第三章 起码不要在世子爷前面
陈轻竹睡得并不沉,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刚接近屋门,她就立即惊醒。
从脚步的轻重来看,来的应是女子,只有一人。
她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熟睡。
“哐当”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瞬间灌入。
来人毫不客气,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床幔。
“小贱蹄子!还装死?给我滚起来!”
一道尖利又熟悉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是春桃,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
陈轻竹眼睫颤了颤,连忙地睁开眼,恰看到一只巴掌,带着风声朝自己脸上掴来!
她看似惊慌地微微一偏头,那巴掌便贴着她的脸颊扫过,总算没结结实实挨上。
“春桃姐姐?”陈轻竹慌乱的拥着被子往床榻里面蹿,面上带着恰到好处地惊惧,“你、你这是做什么?”
春桃够不着,又不好追上榻,当即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做什么?呸!你个下贱胚子,还好意思问?”
“夫人心善,念在你曾伺候过世子爷几日,愿意赏你口饭吃!你倒好,骨头轻得按不住是吧?竟敢私自逃出柴房,还敢摸到这客房里来睡!”
陈轻竹并不意外春桃夹杂了情绪的咒骂,垂下眼睫,声音细弱,“春桃姐姐怕是误会了……”
她说话依旧温吞缓慢,放低了嗓子,谦卑至极。
春桃性子急,最讨厌她这幅装腔作势的做派,哪里愿意听她狡辩。
“误会?”春桃讥诮,“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不就仗着有几分姿色,世子爷在时就不知检点,如今世子爷才刚走,你就急不可耐地爬出来,是想勾引谁?”
“我告诉你,侯府规矩大,容不得你这种水性杨花、不安于室的贱胚子玷污门楣!”
春桃越骂越难听,陈轻竹像是被这词刺伤,眼中泪水滚落,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春桃姐姐,你这话说的是要逼死我!”
“阿竹虽出身卑微,却也不能任由春桃姐姐泼这等污水。”
春桃非但不收敛,反而瞧着更气更鄙夷了,语调一连地拔高。
“你还真敢说啊!自己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心里难道不知道?”
陈轻竹坦然迎着她,“还请春桃姐姐明示。”
春桃张了张嘴,竟然一时被噎得没能说出话来。
陈轻竹视线随意地轻扫过窗户外的影子,定了神,语气越发委屈道,“我人微命轻,不怕被说道,可春桃姐姐总不能完全不顾世子的名誉……”
“你这样骂我,若是传出去,只会叫侯夫人难做。”
春桃几乎要气炸了,早就顾不得世子丧期不得大声喧哗的规矩。
“你少拿夫人压我!我身为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今日定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她说着,又高高地扬起了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世子妃,时辰不早,宾客很快要登门,该起身去灵堂准备着了。”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回头。
是侯爷身边的长随陆顺。
他慢声细气的说,“侯爷吩咐,今日您需陪同夫人,接待前来吊唁的女眷。”
“侯……侯爷吩咐?你昨夜……?”春桃惊疑不定的看向陈轻竹。
陈轻竹已迅速擦去眼泪,对着陆顺,恭顺温婉地应道,“是,多谢陆顺大哥提醒,妾身这便准备。”
又神情真诚道,“春桃姐姐她只是有些误会了,并非有意冒犯侯爷。”
春桃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侯爷……
真是侯爷的安排?
那她刚才骂的那些话,陆顺全听见了?
这跟在侯爷面前说,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我不知道是侯爷……”她语无伦次,冷汗淋漓,方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
陆顺并不接话,像是压根没听到方才的不敬之语。
他冲春桃温和道,“误会既已解除,春桃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小的需要尽快带世子妃去前院。”
春桃脸色灰败,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恨恨地瞪了陈轻竹一眼,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陈轻竹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换上了准备好的粗布麻衣孝服,收拾得当,陈轻竹来到前院灵堂时,天色刚蒙蒙亮,吊唁的宾客还未至。
灵堂里白幡飘动,香烛气息浓郁。
她规规矩矩地在灵前铺着的蒲团上跪下,低眉顺眼,对周围下人们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指指点点,全都恍若未闻。
不多时,灵堂侧门人影一晃,二爷陆锦谦竟第一个来了。
“都下去,院子里不必留人。”他挥手驱散了下人们,毫不掩饰的径直来到陈轻竹身边。
伸手就要去牵她,被陈轻竹小幅度的避开了。
陈轻竹声音细若蚊蚋,“二爷,请不要……”
“起码不要在世子爷前面。”
她的皮肤在粗麻的衬托下,白得像上好的冷瓷。
陆锦谦非但不收敛,反而因她这抗拒和提及亡兄的话,生出一种悖德的刺激感。
“大哥看着岂不更好?他知道我替他照顾你,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他说着,还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她耳边。
陈轻竹手掌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宽大的麻布袖子下,露出一截手腕,细得仿佛只有骨骼与薄薄的皮肤。
纸一般薄弱的抗拒,陆锦谦还真的止住,没再继续犯浑。
陆锦谦似乎很享受跟她拉扯的滋味,越是不情愿的人,一旦心甘情愿的那刻,滋味就越美妙。
他没必要过分急色。
大哥没了,侯府早晚是他的,美人嫂嫂本就是他囊中之物。
陆锦谦道,“我可是一大早就去求了母亲,好说歹说,母亲才点头允你出来。你说,该怎么感谢我?”
陈轻竹心中了然。
原来早起春桃那一出,还是因为他啊。
昨儿个柴房哄她听话时候,拍胸脯保证说的那么信誓旦旦,结果也就是去求侯夫人的路数。
幸亏陈轻竹从没对他奢望太多。
真指着他,自己的命早没了。
心思转着,她正想着要如何应答,灵堂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低语声。
侍候陆锦谦的小厮机灵,连忙高声问安。
“侯爷、侯夫人好!”
陆锦谦迅速直起身子,整好了衣冠,来到侧门边上,仿佛刚刚赶到一般。
紧接着,靖宁侯陆致尚携着侯夫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进了灵堂。
侯夫人小温氏,牢牢把持着靖宁侯府内宅十七年,侯爷陆致尚如今连一个活着的妾室也无,足见她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