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人都不是傻子
侯夫人小温氏，闺名诗翠。
与她雷霆手段相得益彰的，是她经过岁月沉淀依旧算得上明艳的长相，以及通身的威仪。
即便身着毫无纹饰的素色麻衣，未施粉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淡淡一扫，整个灵堂便鸦雀无声。
她掌控着侯府内宅所有人的生死。
就连本该当家做主的侯爷陆致尚，在她身边都沦落了陪衬。
温诗翠目光掠过灵堂。
见伺候的下人稀稀拉拉，细细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她身后的郭嬷嬷，也是个精明人，立刻会意。
上前一步，厉声斥道，“都没长眼睛吗？今日什么日子，也敢躲懒！”
“若是让些不三不四的人，冲撞了世子爷的灵柩，非得扒了你们的皮！”
这话指桑骂槐。
被矛头直指的陈轻竹，在侯爷夫妇踏入灵堂的瞬间，便已起身。
恭敬地垂首立于一旁，姿态谦卑至极，安静地承受着这无形的鞭挞。
靖宁侯陆致尚面色沉肃，目光只沉痛地落在长子的棺椁上。
对眼前的暗涌恍若未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侯夫人不喜陈轻竹这个冲喜来的世子妃，下人们恨不得连呼吸都别发出声，谁人敢来触霉头？
陈轻竹可怜至极的站在那里。
不知道要迎接怎么样的惩罚。
陆锦谦眉心微动，换了轻快的语调，笑着上前打圆场，“母亲过于紧张了。”
“咱们侯府规矩森严，哪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敢来？大哥生前最不喜排场繁琐，如今末了，又何必计较这些虚礼。”
他嬉笑的神情，跟言语间随意的姿态，都吊儿郎当的。
“逝者已逝，这人啊，总得往前看，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嘛。父亲、母亲也需快些走出来才是。”
“住口！”靖宁侯陆致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火，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膛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逆子！你兄长尸骨未寒，灵柩在前，你就是这么说话的？”
他眼中怒火混杂着不明意味的情绪。
陆锦谦一贯言行轻浮，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等凉薄之言。
更不该把维护姿态做得这般明显。
谁人都不是傻子，陆锦谦这举动分明就是往侯夫人的枪口上撞。
这叫他之后都不好再插手什么。
陆致尚最后狠狠瞪了陆锦谦一眼，重重拂袖，丢下一句：“我去前头看看！”
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侯夫人温诗翠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陆锦谦身上。
在她毫无温度的审视下，陆锦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停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谦儿，你大哥没了。”
因为悲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淬了毒的细针，一寸寸刮过人的耳膜，更叫人毛骨悚然。
“侯府的嫡子，如今就只剩你一个了。”
“言行举止，更当谨慎。”
是明显的警告和敲打，可落在了陆锦谦耳朵里，却有了别的味道。
陆锦谦的不安一扫而空。
敷衍地拱拱手，嘴里含糊地应道，“儿子知道了，母亲放心吧。”
“前头宾客应该快到了，我去帮父亲迎一迎。”
匆匆说完，便忙不迭地溜了。
温诗翠微微阖眼，就连平复情绪的深呼吸，都在克制着。
她身后的郭嬷嬷连忙为她拍后背顺气，“二爷还小，今后多抓紧教导，定然能改好些的。夫人莫要与他置气，毕竟是您的……”
温诗翠微微抬手，郭嬷嬷立即慌乱地闭嘴。
她一时情急，说的有些多了。
不过片刻间，温诗翠已经平复了情绪，恢复成了那个威严的不可侵犯的侯夫人。
要给世子的丧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流程自然是繁琐无比，要处理的灵堂庶务堆积成山。
温诗翠条理分明，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自始至终，陈轻竹都乖顺的站在那里，不曾有半分言辞。
可整个灵堂，人影来去匆匆，就她独独的站在那儿，反倒格外突出了。
随着吊唁的宾客陆续登门，侯府的本家女眷们都到了。
温诗翠才仿佛刚想起她，淡淡指派道，“陈氏，你也去幔帐后面跪着，春桃会教你规矩。”
“是，夫人。”陈轻竹毫无怨言的应下。
能留在灵前孝眷的地方，默许了她能以世子妃的身份哭灵，是侯夫人最大的让步了。
这当然不意味着陈轻竹就大获全胜了。
她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这场死劫才是开始呢。
但总归，算得上是不错的发展。
春桃安排陈轻竹跪在了最偏远、最远离灵牌的位置。
而且全程都死死地盯着她，不许她有半分偷懒。
随着日头升高，靖宁侯府开始热闹起来。
陆致尚这个侯爷不是空有爵位也有官职有实权的，陆锦瑞早年还给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当过六年伴读。
文韬武略，年纪轻轻的便在御前当差，圣前得用。
若非这场意外葬送了性命，他的前程本是万里青云、一片光明。
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
别管是否真心慰问，终归排场是大的。
其间难免会有不少或明或暗地探究目光，落在了陈轻竹的身上。
陈轻竹微垂的杏眼水润潋滟，长睫挂着莹莹的水光，充满了哀戚的悲痛模样，让她面色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如将死的蝴蝶，美的惊心动魄，美的艳丽绝俗。
加之她面生，不似侯府的本家女眷，那么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碍着她的身份，宾客们就算是好奇，到底不敢表现得过分。
眼看着晌午要过去了，前院忽的传来了高声通报。
“魏国公世子霍明霁到……”
陈轻竹手中不停，神色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倒是她身后的春桃明显开始走神，频频向入口处望去。
片刻后，一位皂色锦袍的青年，在陆致尚的亲自陪同下进来。
霍明霁的父亲魏国公，是两江总督，母亲出身宣平伯爵家。
他是魏国公府唯一的子嗣，人称小公爷，与已故世子陆锦瑞是至交好友。
自从陆锦瑞坠马之后不省人事，过去许多交好的人家，关系立即淡了。
只有霍明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还愿意一次次登门探视。
这份雪中送炭的珍贵情谊，也让陆致尚夫妇心中感念。
陆锦瑞灵前，一片真挚哀思的氛围中，陈轻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低垂的眼，敛去了所有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