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得不给她作伪证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两个小丫鬟走远了,可是霍明霁却还是一动未动。
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不知在想什么。
陈轻竹却是等不得。
“小、小公爷,此地不宜久留……”
霍明霁转头看向她,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方才那些小丫鬟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陈轻竹肩膀轻颤,这两个字几乎用尽了她全身力气,需要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语气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尖锐,“还麻烦小公爷让让,你总不会想被人看到,与我这名声难听的女子同处一地吧?”
这把语言的利剑,伤到对方之前,却先将她自己伤得更深。
陈轻竹说完,却是自己又落下泪来。
霍明霁沉默了片刻,终还是侧身,让开了狭窄的通道。
陈轻竹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这次离开之后,再未回头。
只余下了空气中一股极淡的青草香气,清冽中带着微苦回甘。
霍明霁原本以为是竹叶的味道。
可随着那抹纤细的身影仓皇离开后,那独特的沁心香气也消散了。
他这才意识到,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本该是清爽提神的气息,此刻却无端让霍明霁感到一丝莫名的燥热。
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掠过脑海。
他蹙眉,强行压下心绪。
这方寸之地,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暧昧与难堪交织的气息。
他正欲举步离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地上。
一个小小油纸包。
是方才陈轻竹遗落的吗?
霍明霁心中一动,俯身将其拾起,纳入袖中,确认自己再无遗漏,神色如常地离开了竹林。
……
陈轻竹前脚刚踏进厢房,春桃和春杏后脚就气势汹汹地追了进来。
“贱人!你死哪儿去了?”春桃劈头盖脸地大骂。
陈轻竹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去出恭了。”
“出恭?骗鬼呢!这么长时间,掉茅坑里了?”春桃根本不信。
陈轻竹抬起眼,带着一种屈辱的坦然,“姐姐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
就在这时,春杏眼尖瞥见了窗外的人影,急忙提醒。
“郭嬷嬷来了!”
春桃脸色一变,到嘴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狠狠瞪了陈轻竹一眼,迅速地抓起自己那碗早已冷透的饭菜,故作镇定地大口扒拉起来。
郭嬷嬷沉着脸走进来,瞧见春桃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没好气地斥道,“没出息的东西,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春桃,跟我走一趟!”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惴惴不安地问:“嬷嬷,什么事这么急?夫人不是令我看着……陈娘子吗?”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不是还有春杏吗?”郭嬷嬷不耐地打断。
春桃不敢再问,忐忑地放下碗筷。
春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郭嬷嬷带着春桃匆匆离去,厢房里只剩下陈轻竹和春杏。
另一边,春桃跟着郭嬷嬷,心里开始打鼓。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不过是灵堂上那点失态被揪住了。
心里虽怕,却还暗自觉得,能与霍小公爷有惊鸿一瞥,挨顿责骂也值得。
可当她被带进偏院里见到了侯夫人,春桃才开始害怕。
院子下头跪了一排的下人,足有十几个!
边上还两个小厮正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噼啪”的闷响声让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端坐上位的温诗翠,面覆寒霜,疲惫地揉着眉心。
郭嬷嬷丢下春桃径直上前,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额角,低声禀报,“夫人,春桃带来了。”
侯夫人倏地睁开眼,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春桃身上。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不过片刻功夫,冷汗就浸透了内衫,
“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打到你肯说?”侯夫人终于开口。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在灵堂上失了规矩,偷看霍小公爷……”
“奴婢、奴婢是因为,之前世子爷在世时,曾对霍小公爷说,日后要将奴婢送给小公爷做通房。奴婢这才一时昏了头,生了不该有的妄想……”
温诗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事她倒是第一次听说,但眼下的阵仗,显然不是为了这等芝麻绿豆的风月小事。
郭嬷嬷在一旁适时地开口道,“方才在侧门,抓住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被人认出来,是西市卖药的。”
“问他是来给谁送药,送的是什么药,他却一问三不知。”
“药……药?”春桃脸色发白,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找不到这买药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药去了哪里。
如今府里宾客众多,世子爷又尚未出殡,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乱子,闹出丑事来,侯府的脸面可就要丢尽了!
也难怪侯夫人大发雷霆。
郭嬷嬷审问道,“春桃,你那边有什么状况吗?”
前院事多,当值、巡守的家丁小厮最少都是两人以上,后院的丫鬟嬷嬷等闲也不允许私自走动,都在一块儿做事。
能落单的,就是春桃这种单独被安排了任务的人。
春桃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到了方才自己不过离开了一小会儿,等回来就发现陈轻竹居然没有老实地留在厢房里!
她还伙同春杏一块去找了一圈。
可她若此时供出陈轻竹独自溜走,就会暴露出自己玩忽职守的罪过。
势必还要追究自己离开的去向。
她只不过与霍小公爷对视一眼,侯夫人都不悦至极。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还曾专门偷溜到了宴请宾客的偏厅,岂不是会扒了她的皮?
春桃把心一横,咬牙叩头道,“回夫人!奴婢一直在厢房守着陈娘子,她还算安分,除了去过一趟净房,并无其他状况……”
为了自保,她不得不替陈轻竹作了伪证。
温诗翠对春桃的证词,信了大半。
春桃这丫头什么脾性,她最清楚不过,断无可能替陈轻竹遮掩。
确定药贩与陈轻竹无关,侯夫人面上冷色稍缓。
那审视的目光也从春桃身上移开,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春桃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时才敢稍微松动。
春桃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能往回落了落。
看来,夫人是信了?
就在她这口气将松未松之际,侯夫人忽然“啪”的的扔下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