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接收到她的目光,先是一怔。
随即,他眸光大亮,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连陛下深夜亲临,都在预料之中!
这眼神……是在暗示我将周明轩交出去!
他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
“启禀陛下!沈大人方才擒获一名企图行刺的贼子。”
“经初步审讯,此人……似与宣王之事有关。”
萧宸眉梢微挑:“哦?”
陈枫挥手,番役立即将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周明轩拖上前来,按跪在地。
张洪眼珠一转,凑到萧宸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陛下,此贼身份特殊,或可押入内狱细审。若真是宣王死士,其背后定有一张潜藏京中的情报网。顺藤摸瓜,或可一举肃清宣王在京势力……”
他声音虽轻,却因室内寂静,一字不漏地钻入江晚吟耳中。
江晚吟心头狂跳,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内狱……情报网……肃清……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萧宸沉吟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沈危”身上。
只见那人依旧侧着脸,唇角那抹僵硬的冷笑未散,眼神却有些空茫失焦,似是陷入某种久远回忆,又像是在强忍着伤痛。
这般外露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在沈危身上……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还是许多年前,那个雨夜……
萧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或许……这次死里逃生,当真让他有些不同了。
那些坚冰般的外壳,被死亡擦边而过后,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抹属于人的脆弱。
“准。”萧宸对张洪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无波。
张洪面露喜色,正要谢恩领命,却听萧宸又道:
“沈卿此番重伤,朕心甚忧。”
他目光扫过江晚吟苍白的面色、染血的绷带,语气缓了缓。
“赐百年野山参两支、东海珍珠十斛、天山雪莲三朵、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以作调养之用。”
“另,准你在府静养一月。”
“朝中诸事,暂交陈枫代掌。”
“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扰你清静。”
他看向江晚吟,那眼神深沉如海,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好生养着。”
言罢,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明黄龙袍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凛冽弧线。
张洪急忙率众跟上,一行人脚步声匆匆,很快消失在深浓夜色之中。
寝房重归寂静。
只剩烛火噼啪,映着地上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龙涎香的余韵交织在一起。
她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惊恐、茫然、后怕和“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的复杂表情。
陈枫看着她,愣了愣。
随即,他恍然大悟般重重点头,抱拳躬身,语气无比坚定: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今夜之事,绝不会泄露半分!陛下那边……属下知道该如何应对!”
江晚吟:“……”
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湿黏冷汗。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太吓人了!
一晚上她死里逃生八百回,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行,必须快点换回来!
江晚吟倚在东厂寝房的窗边,望着天边渐露的鱼肚白,心头乱麻一片。
怎么才能换回去?
难不成……再挨一箭?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抚上肩头,那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还是说……
她的指尖鬼使神差地移到了唇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唇,脑海中闪过昏迷前那一刹。
箭矢贯穿的剧痛、马车内混杂的血腥与冷香、还有……那猝不及防的、几乎算不得吻的触碰。
江晚吟的脸颊蓦地发烫,用力甩了甩头。
疯了吧江晚吟!
他可是太监!
是活阎王!
他的CP可是陈枫!
就在她思绪乱飞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皇宫内。
“陛下!”
张洪脚步踉跄地冲入御书房,面白如纸,“那、那贼人招了!”
御案后,明德皇帝萧宸正批阅奏折。
闻声,他并未抬头,只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在“准”字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说。”他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
张洪“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那贼子交代……沈危与宣王早有勾结!”
“此番‘遇刺’,实则是沈危‘断尾求生’,故意抛出他这个弃子,以保全与宣王的密谋!”
“咔嚓。”
萧宸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
烛火映照下,那双与沈危有三分相似的凤目里,方才的沉静已被一寸寸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
“也就是说,沈危方才,在骗朕?”
张洪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汗如雨下,不敢答话。
侯府,碧梧院。
沈危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和丫鬟们刻意压低的嬉笑议论声,生生从入定中扰醒的。
这具身体底子太薄,修习半夜已是极限。
此刻浑身酸麻,脊骨僵硬,他索性收了功,起身下榻。
刚欲唤人备水,窗外便飘来一阵细碎的嗤笑。
“昨儿夜里祠堂那边动静可不小呢。”
“我当值的姐妹说,小侯爷抱着柳姨娘,哄了整整一宿!”
“啧,真真是情根深种。换我是小侯爷,对着屋里那位……”声音压低,带着恶意的窃笑。
“那张脸,那身膘……别说洞房了,多看一眼都怕做噩梦。”
“就是!又丑又肥,若不是侯爷夫人重诺,满京城哪个体面人家肯娶?”
“咱们侯府肯收留她,已是天大的恩德。她若再敢得罪柳姨娘……哼,等着被休弃吧!”
“到时看她还有没有脸活着!”
“……”
沈危立在原地,缓缓抬眸。
不远处的铜镜中映出一张圆润平庸的脸,因失血而苍白,因肥胖而模糊了轮廓。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瞳仁漆黑如最深沉的夜,骤然迸射出一种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森然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