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厂,若有人敢如此嚼舌,拔舌、剜眼、喂狗,三步走完,绝不会留到第二句。
他指尖微屈,杀意如藤蔓般攀上心口。
他指尖无意识屈起,虚扣成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谁的喉骨。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慌乱的请安声:“见过柳姨娘——”
“姐姐可醒了?”
一道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小心翼翼。
随即是青栀不卑不亢的回应,声音清亮:“少夫人刚起,尚未梳洗。”
“柳姨娘还请在外间稍候。”
话音落,青栀已掀了珠帘进来。
见沈危已立在镜前,她忙敛衽福身,姿态恭谨:“少夫人可要梳洗?”
沈危只微微颔首。
青栀立即转身,轻声吩咐门外的小丫鬟提热水进来。
她自己则亲自动手,将铜盆注了七分满,取过一方崭新的棉帕浸入水中。
待完全浸透,才用银夹子夹起,仔细搭在盆边的梨木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垂首退至三步之外,屏息静立。
昨日那双冰冷眼睛留下的余威,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竟比伺候夫人时还谨慎小心。
沈危对她这份识趣倒有几分赞许,取了帕子净面。
帕子尚未放下,外间已传来柳清漪带着哭腔的嗓音。
“姐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那声音哀婉凄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昨夜我一宿未眠,总想着自己惹了姐姐不快,今日特来赔罪。”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至外间。
沈危拿下帕子,透过珠帘缝隙望去。
只见柳清漪今日显然是用心装扮过的:一身藕荷色软罗裙,料子轻薄飘逸,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如柳。
特别是一双秋水眸微微红肿,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几个婆子鱼贯而入,食盒开启,香气四溢。
不过片刻,八仙桌上已摆满汤羹菜肴:人参鸡汤油亮浓醇,红烧肉赤酱软烂,各色点心精巧诱人。
热气蒸腾,勾得窗外偷看的小丫鬟们直咽口水。
“好香啊……柳姨娘真是有心了。”
“这般诚意,少夫人该消气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中,柳清漪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旋即又换上那副楚楚神情,转进里间。
见沈危手中还握着帕子,她疾步上前,一把夺过:“姐姐,让我伺候您——”
话音戛然而止。
“啊——!”柳清漪惊叫一声,猛地甩开帕子。
那帕子浸的是滚水,她掌心瞬间烫红一片。
她眼中立时涌上泪意,泫然欲泣:“对不住姐姐……我只是想伺候您洗漱……”
沈危早已退开半步。
此刻他正抱臂而立,冷眼看着她这番唱念做打。
见她演得投入,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眼神像在看一只奋力表演却漏洞百出的猴子。
见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下颌微扬,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审视姿态睨着自己。
柳清漪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楚楚可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羞恼与难堪交织,让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狰狞。
但只一瞬,她又强行挤出一个更加卑微的笑容,声音愈发柔软。
“我知道,姐姐怨夫君先纳了我。”
“可我也实是无奈。”
“我出身寒微,家逢巨变,险些被个商贾强占。”
“若非夫君救我于水火,我恐怕早已……”
她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声音愈发哀婉:
“我从未想过与姐姐争宠,只求一隅安身。”
“从今往后,我愿为奴为婢,伺候姐姐左右!”
沈危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蠢到什么地步,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伺候我?”他挑眉,似笑非笑。
柳清漪眸光一闪,立即点头:“姐姐昨日受伤,又一夜未进水米,定是饿了。”
“我这就伺候姐姐用早膳!”
说罢上前欲搀扶。
沈危甚至懒得避开,只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时,冷淡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如刀,寒凉刺骨。
柳清漪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
沈危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外间。
八仙桌上,油腻荤腥,热气腾腾。
他尚未走近,已嗅到那碗人参鸡汤中浓郁的鹿茸气味。
这些可都是大热大补之物,与治疗箭伤的清热解毒之药,药性相冲。
用这等粗浅伎俩……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柳清漪已殷勤盛了一碗汤,双手奉至他面前。
“姐姐尝尝,这是天未亮就熬煮了四个时辰的鸡汤,最是滋补。”
“您伤了身子,正该好好补补。”
沈危垂眸,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眼看向柳清漪。
他未接,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受的是箭伤,太医开的方子,主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你却端来人参鹿茸炖煮的大热之物,我若真喝下去......气血逆行,轻则伤口溃烂,重则高烧毙命。”
他微微倾身,靠近柳清漪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她耳中:
“你口口声声说来赔罪,送来这般‘好意’......”
“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柳清漪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滚烫的汤汁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发抖。
看着眼前明明丑陋不堪的江晚吟,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洞悉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嘲弄。
仿佛她所有精心布置的伪装和算计,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幼稚可笑。
羞愤、恼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心虚交织在一起。
让她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被彻底踩在脚下狠狠的碾碎。
她凭什么!
一瞬的愤怒冲断理智的弦,柳清漪撕下了伪装,露出一抹扭曲的笑:
“姐姐说笑了,这些可都是夫人吩咐厨房顾忌姐姐的身子,精心准备的,怎会是我害你?”
她凑近半步,用仅两人能闻的声音讥讽道:
“你不过是仗着苏氏撑腰,才敢张狂。”
“可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也配当侯府少夫人?”
“更何况,砚之爱的是我。”
“昨夜你们大婚之夜,他却在祠堂与我缠绵悱恻。”
“江晚吟,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有了他独宠,这侯府迟早是我说了算。”
“你若识相,就老老实实缩在这院里,我心善,兴许还会给你一口饱饭。否则——”
她眸中寒光一闪:“我让砚之休了你!”
“届时,你就是全京城的笑柄,弃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