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七拿了一张大团结,犹豫了下,把那些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也拿了几张,这些玩意在这年代稀有且实用。
剩下的一股脑还给了周学军,“治疗费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给孩子买点吃的。”周学军看着林七七和她身后瘦弱的孩子,不免心疼。
“不用,留着寄给你爱人吧。”林七七脱口而出。
气氛一下子有些微妙。
周学军尴尬地缩回手,脸更烫了。
想起远在大湾镇的媳妇儿,自打七年前那次后,他就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这七年她过得咋样。
周学军的心底有些愧疚。
“哇,妈妈,是肉,好香啊。”周欢欢惊喜地咽了咽口水,巴巴看着林七七,“妈妈,我可以吃吗?”
小家伙一双大大的眼睛放着光,馋得就差流口水了。
看着小家伙吧咂着嘴却不敢吃的样子,林七七心里一阵揪疼。
她亲生父亲是镇上服装厂的厂长,家里条件不错,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可从来没有他们娘俩的份。
林七七将手里的十块钱退回给周学军,“这肉我买下了。”转头朝着周欢欢走过去,将小家伙抱在怀里,“当然,这肉是妈妈买的,以后妈妈还会给你买更多的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周学军攥着手里的十块钱,抬头看林七七。
阳光从火车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那么干瘦的一张脸,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好看。
“营长,还有十几个小时到站,列车长特意安排了卧铺给你躺着。”警卫员走过来搀扶起周学军。
一抬头,就看到他家营长愣愣盯着人家女同志看,心里一阵吃惊。
林七七打开其他两个铝饭盒,发现还有一盒鸡蛋羹和一盒喷香的白米饭。
这些在后世算不上美食,但她穿过来三天,每天除了粗粮馒头就是白开水,这会儿闻到都觉得香。
“哇,妈妈,这些都是你买的吗?太香了,我们真的可以吃吗?要是让外公和舅舅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们啊?”
小家伙像是想到什么很可怕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抖。
林七七一阵心疼,“放心吧,以后啊,他们再也没机会打我们了,快吃吧,待会凉了。”
“妈妈,你也吃。”小家伙把面前的红烧肉不停的往她碗里夹。
明明是很普通的五花肉,可吃在嘴里却倍儿香。
“你也多吃点。”林七七笑着将鸡蛋羹往小家伙的铝饭盒里扒拉。
火车哐当哐当,依旧在缓慢的前行,太阳落了山,夜里车厢变得很冷,林七七紧紧抱着周欢欢,疲惫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到一阵暖意包裹上身,林七七惬意地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将怀里的小家伙抱得更紧了几分。
醒来时,乘务员已经挨个提醒到站消息,林七七忙起身准备收拾行李,肩头滑落一件厚厚的长款军大衣,毛领很暖。
这是……那位营长的?
林七七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人,抓住乘务员问,“这件衣服……”
“哦,是周营长送给你的,还有桌上那些水果和糖,都是给你和孩子的。”
林七七看向桌上,一个大大的网兜里,装满了火车上叫卖的苹果,还有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的糖果,里面还有一张报纸包起来的东西。
乘务员已经在催人下车了,她也顾不上细看,拿着行李,把网兜提上,用军大衣将还在熟睡中的周欢欢包裹起来,一手抱人一手提行李下了车。
到了站台,她到处张望,也没看到那位营长和警卫员的身影,秀眉紧皱起来。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也不理解那位营长的做派,一个嫌自己爱人不光彩的人,却对她们这对陌生母女富有同情心。
“妈妈,我们这是在哪?”周欢欢揉着惺忪的睡眼。
“到站了。”林七七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从网兜里掏出几颗糖塞到她手里,“吃颗糖,一会儿到地方了妈妈给你买肉吃。”
“哇,好漂亮的糖果,还有苹果,妈妈我们现在变得很有钱了吗?”周欢欢兴奋之余,眼底又流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忧神色。
小手在网兜里扒拉着,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面躺着十几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各种票,都是全国通用的。
周欢欢惊得呆在原地,“妈妈,这些是……”
林七七皱眉,心情很复杂。
“是爸爸留给我们的吗?”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眼角噙着泪。
林七七揉了揉她的脑袋,“对,是爸爸留给欢欢的,以后啊欢欢就不用吃糠咽菜了,我们会有钱买肉吃,还会有钱给欢欢看病,欢欢还可以去家属院的学校上学呢。”
能让孩子有希望,也是好的。
至于这些钱和票,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到周营长,找机会还给他便是。
“真的吗?”周欢欢开心得跳起来,一跳就忍不住咳嗽,嘴唇透着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林七七忙抱住她,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当然是真的,我们走吧,妈妈背着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的。”小家伙哪怕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还是坚持要自己走。
这么乖巧的女儿,真不知道周学军那个杀千刀的,是怎么忍心一次都不回来看看的。
原主寄出去那么多封信,跟他提了那么多次女儿的病情,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
*
到了东部军区接待室,政委李建彬看着面前的林七七和病怏怏的周欢欢,一脸的不敢相信。
这么冷的天,林七七的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袄褂子,里面的棉絮都坨了,里面一件布满了各种颜色补丁的毛线,起球得厉害,一看就浆洗过很多次,早就不暖和了。
脸蜡黄蜡黄的,还有一些被风吹出来的小裂纹,一双手上满是茧子,脚上的老布鞋破了几个洞。
周欢欢身上裹着一件长得拖到脚踝的军大衣,瘦弱的身子缩在里面几乎看不见,就只露出一张病怏怏的小脸。
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透着紫,一看就是生病了。
“同志,你……真的是周学军的媳妇?”
他还记得,周学军当初打结婚报告的时候说过,他媳妇儿是广云市大湾镇服装厂厂长的女儿,那厂子他是知道的,收益一直不错,咋能混成这样?
而且周学军那孩子实诚,咋可能让自己的媳妇和女儿苦成这个样子?
李建彬看得满心不忍。
“是。”林七七将介绍信和结婚证一并递给了李建斌。
介绍信和结婚证都是真的。
眼前的女人的的确确是周学军的媳妇儿,李建彬眉头都快皱断了。
“小张啊,你带孩子去隔壁休息室的床上休息,要是孩子醒来,就给准备些吃食。对了,再把我今天刚从供销社买给你婶子的棉袄拿过来,给林同志换上。”
他是真想不明白,周学军到底咋想的,好好的媳妇和女儿,咋给整成这样了。
“来,林同志,先喝口热茶,我已经让人催周学军了,他很快就到。你放心,随军的事我一定给你和孩子办妥。”李建彬倒了一杯热茶,将搪瓷杯递给林七七。
“谢谢政委。”林七七接过喝了一口,看到小张把周欢欢抱走,这才开口,“政委,我这次是来跟周学军离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