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七将那张卡纸收进口袋里，转身推门进去。
刚进去，就看到周欢欢哧溜一下从门口飞快跑到床上，抓起被子盖住自己。
林七七皱眉，无奈的笑了，“怎么还没睡？”
周欢欢嘿嘿笑着，从被子里钻出小脑袋，“妈妈，我看到周叔叔拉你手了。”
林七七微怔。
拉了吗？
哦，好像是他把电话号码塞她手里的时候。
这孩子，还学会听墙角了。
“妈妈，周叔叔可以当我的新爸爸吗？”周欢欢一脸期待的看着林七七。
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爸爸。
镇上的小孩都不愿意跟她玩，他们骂她是野孩子，骂她妈妈是不要脸的贱胚子，生下了她这个没爸爸要的贱妮子。
她做梦都想有个爸爸，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没有爸爸要的野孩子。
看着小家伙期盼的眼神，林七七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周叔叔结婚了的。”
“哦。”小家伙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没关系的妈妈，欢欢可以再给妈妈找一个更好的叔叔，来当欢欢的新爸爸。比周叔叔更高大帅气，更好心的叔叔。”
林七七被小家伙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好好好，那妈妈等着，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妈妈，你可以给我唱歌吗？我想听《红星歌》。”
林七七：……
医学上的问题，对她来说手拿把掐，但这唱歌，对于天生五音不全的她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宝贝，要不还是算了，别人唱歌要钱妈妈唱歌要……命嘿嘿……”
“怎么会？妈妈唱歌最好听了。”周欢欢抱着她的手臂，小脑袋在上面蹭啊蹭，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林七七硬着头皮：“红星闪闪……”
刚嚎了一句，小家伙就惊得瞪圆了眼睛，咕咚咽了下口水，“妈妈，我好像突然很困了。”
*
娘俩这一觉睡得着实安稳，一直到周学军来敲门才醒。
林七七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就拉开了门。
周学军一眼就看到她肩头那个破洞，锁骨突出得厉害，他的眉头蹙起来。
“你怎么来了？离婚可以走加急通道了？”林七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肩头那个破洞，伸手扯了扯，打开门，转身到床上拿了袄子披上。
周学军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两身衣服你和欢欢先换上，待会上供销社我再给你们添置几身新的。”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件成年人的套头毛衣和一件长长的花棉袄，还有棉裤和一双半旧不新的鞋子。
还有一套小孩子的花棉袄和一双八成新的虎头鞋。
见林七七迟迟没有接，周学军补了一句，“这些都是政委的爱人送过来的，她闺女跟你差不多大，有个孩子跟咱们家欢欢差不多大。”
咱们家欢欢？他倒是叫得顺口。
周欢欢从被窝里钻出小脑袋，看看周学军，又看看林七七。
“周叔叔，我妈妈说你结婚了，结了婚的男人是不可以随便给我妈妈送东西的，不然别人会丢石头砸我妈妈，骂我妈妈是不要脸的狐狸精的。”
周学军心头一颤，抬眼看向林七七。
林七七倒是没什么反应，伸手将袋子里的小孩衣物拿出来，往欢欢身上套，“周叔叔不一样，他爱人跟妈妈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真的？那周叔叔也可以做我爸爸吗？”
林七七：……这孩子对爸爸的执念实在太深了。
周学军揉了揉周欢欢的小脑袋，“当然，以后我就是欢欢的爸爸。”
“好耶，欢欢有爸爸了。”周欢欢开心地抱住周学军，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周爸爸。”
周学军感觉脸上一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在往上窜，“欢欢乖，走，爸爸带你去吃早餐，你喜欢吃包子还是豆浆油条？”
也不等林七七，直接把周欢欢抱起来往外走。
林七七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周学军当真不能再生了？铁了心要跟她抢孩子？
三下两下换上衣服追出去，把周欢欢从他怀里抱过来。
“欢欢，你周叔叔很忙，咱们就不打扰他了。”
“我今天休假。”周学军说着，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介绍信，下星期考试，总得去供销社买只钢笔，走吧。”
“考试？妈妈，你要参加什么考试呀？”周欢欢一脸好奇。
“很重要的考试，考上了妈妈就可以留在家属院当医生，以后欢欢也可以上家属院的学校哦。”周学军很自然的又把周欢欢从林七七怀里抱了过去，点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耐心解释。
“太好了，欢欢和妈妈都可以留下来，不用再回去被外公和舅舅们欺负了，周爸爸你真是大好人。”
周欢欢吧唧，又在周学军的脸上啄了一口。
周学军感觉心都融化了。
难怪全家人都想要个女儿，女儿好香好软好可爱。
“有爸爸在，以后谁都别想欺负欢欢和妈妈。”周学军信誓旦旦，把小家伙直接架在脖子上，笑着跑起来。
父女俩的笑声格外的吸引人，惹得招待所不少人注目。
林七七看着这一幕，心底严防死守的那扇门，好像不经意的松动了一下。
周学军带他们在家属院的食堂吃了早餐后，就直奔供销社。
到了供销社，一眼就看到‘统销统供，造福人民’的标语。
售货员站在柜台前，拿着个圆镜打理着一对儿粗黑的麻花辫，圆镜背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边上还有大牡丹花图案。
看到林七七进来，只抬了一下眼，就继续照镜子。
林七七一眼就看中了玻璃柜里那只英雄牌钢笔。
标价五元。
这个年代，供销社售货员一个月都才三十几块的工资，这支钢笔算得上奢侈了。
林七七掏出一张大团结，咬咬牙正要递上去，周学军抢先递了一张大团结过去，“欢欢，带妈妈去那边挑衣服，爸爸待会儿过去找你们。”
售货员看着周学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又看看林七七那张暗沉干瘪的脸，还有周欢欢那张一看就营养不良的脸，一脸的不敢相信。
“周营长，这是……你的爱人和孩子？”
周营长可是他们家属院出了名的俊小伙，七年前就已经享誉家属院，多少漂亮小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
可听说他一早就跟广云那边定了亲，为了那姑娘周营长愣是连看都不看其他姑娘一眼。
大家伙都以为，那姑娘一定美若天仙，可眼前这女人算什么？
她长这么大见过最糙的女人，都没这么磕碜的。
“不是，我爱人早就牺牲了。”林七七面无表情地抱起周欢欢，走向服装区。
售货员长长舒了口气，对镜摆弄了一下麻花辫，冲着周学军娇俏一笑，“周营长这是在学习雷锋同志做好人好事，照顾烈士家属啊，可这也不能随便让孩子叫你爸爸啊，你爱人听了该拈酸吃醋了。”
家属院早就有传闻，说七年前周营长跟广云那姑娘没成。
那她就还有机会。
“照顾他们，是我爱人的意思。”周学军拿着那只英雄牌钢笔，大步流星追上林七七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