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没有说话,只是从床头柜拿起油纸包,解开绳子,将里面酱红油亮的猪耳朵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你一天没怎么吃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江玉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水气,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
“五千块……真的能挣到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这个刚刚升起的希望给吹破。
“能。”
陈国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描绘什么宏伟的蓝图。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隔壁病床那个陪床的大婶笑了笑。
“婶子,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带我媳妇出去一趟,最多一个钟头就回来。”
那大婶这两天把陈国华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的鄙夷,到现在的惊奇,闻言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去吧去吧,放心,孩子有我看着呢!”
陈国华回头,对江玉兰伸出手:“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江玉兰迟疑了一下,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伤疤的手。
最终,她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干燥,也很温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江玉兰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被陈国华带着,一路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了红星纺织厂的大门前。
门口的保安认识陈国华,看到他带着个女人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却没敢阻拦,痛快地开了门。
江玉兰的心跳得很快。
她嫁给陈国华三年,只在外面听人说起过这个县里最大的工厂,却从未真正踏足过。
这里是无数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的地方,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而现在,她就这么跟着陈国华,走在了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上。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国华没有带她去办公楼,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三号仓库”。
陈国华掏出钥匙,那是刘厂长给他的。
“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锁被打开。
他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拉开电灯的绳子,昏黄的灯泡闪了几下,照亮了仓库里的景象。
江玉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座又一座由衣服堆成的小山,密密麻麻,几乎要顶到仓库的天花板。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生意。”
陈国华走到一座“山”前,随手扯出一条裙子,递给江玉兰。
江玉兰下意识地接过来。
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裙子啊。
土到掉渣的黄底,上面印着一朵朵比脸盆还大的艳俗红牡丹。
泡泡袖,收腰,裙摆大得能当降落伞。
布料是的确良的,摸上去又硬又糙。
江玉兰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被那个红本子和五千块钱点燃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就灭了一半。
“就……就是这个?”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三万条。”陈国华的语气很平淡。
三万条!
江玉兰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这种裙子,别说三万条,就是白送给她一条,她都不会穿出门。
这怎么卖?
卖给谁?
“国华,你是不是被骗了?这……这根本就卖不出去!”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觉得,那个刘厂长肯定是在给陈国华下套,故意拿这种卖不出去的垃圾来为难他。
陈国华没有反驳,他只是从江玉兰手里拿过那条裙子,展开,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着。
他的表情很专注,不像在看一件垃圾,反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玉兰,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这种风格,在我们内地人看来,是土,是俗气。但是在港台,在那些外商眼里,这叫复古,叫东方元素。这种款式,他们叫宫廷风,这种配色,他们叫撞色,是最时髦的搭配。”
复古?
东方元素?
宫廷风?
撞色?
江玉兰听得云里雾里,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完全不明白了。
陈国华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笑了笑:“你不懂没关系,有人懂就行了。”
他把那条裙子仔细地叠好,递还给江玉兰:“先拿一件回去,我明天要做个样品。”
“样品?”
“对。”陈国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把这条裙子,改成全县城女人都抢着要的爆款!”
他的话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江玉兰看着他,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但那颗被浇熄的火苗,竟然又顽强地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火星。
她抱着那条土得掉渣的裙子,跟着陈国华锁上仓库的门,往回走。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厂区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顾问吗?这么晚了,还带着老婆来视察工作啊?”
两人回头,只见副厂长马国良正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不远处。
他的视线在陈国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玉兰怀里抱着的连衣裙上,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怎么?这就开始为卖不出去的裙子找出路了?拿回家给你老婆穿吗?”
这话充满了侮辱性。
江玉兰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把怀里的裙子藏到身后。
陈国华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他看着马国良:“马副厂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马国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绕着陈国华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我就是来提醒提醒你,陈顾问,别忘了你在刘厂长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他凑近陈国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三个月三万条,要是卖不出去,那一千块钱的罚款,我可是会亲自盯着你交上来的。到时候,你卖毛巾挣的那点,可都要赔进去!”
说完,他直起身,得意地哈哈大笑两声,与陈国华擦肩而过。
经过江玉兰身边时,他还轻蔑地瞥了一眼她怀里的裙子,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直到马国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江玉兰才感觉到,自己抓着陈国华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他……”
“别理他。”陈国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沉稳。
“一条只会叫的狗而已。”
他拉着江玉兰,继续往前走。
“过几天你跟我去一趟市里。”
“去市里干什么?”
“进货。”陈国华的回答让江玉兰又是一愣。
“进……进什么货?我们不是要卖这些裙子吗?”
陈国华没有直接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谁告诉你,裙子,就只能穿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