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陈国华打了个哆嗦,从冰冷的地铺上坐了起来。
昨天江玉兰把他赶出了房间,他就在外屋的地上凑合了一夜。
身体的酸痛和饥饿感阵阵袭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孱弱。
他必须立刻行动。
里屋的门开了,江玉兰抱着萌萌走出来,看到他,眼神依旧冰冷。
她默默地走进简陋的厨房,没过多久,端出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碗放在陈国华面前,一碗给了萌萌。
陈国华吃完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我出去一趟。”
江玉兰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说:“嗯,小心点。”
陈国华心中一暖,虽然江玉兰语气冰冷,但是话中的关切他还是听了出来。
他郑重点头:“放心。”
陈国华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玉兰是读过高中的,是村里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
她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十里八乡的媒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都想把这朵全村最娇艳的花摘回家。
可江玉兰偏偏看上了生了一副好皮囊,嘴巴像抹了蜜的陈国华。
可婚后,陈国华嘴里的甜言蜜语,变成了酒后的拳打脚踢。
他对未来的规划,变成了赌场上的一场场豪赌。
即便如此,这三年,江玉兰依然没有离开他,为他洗衣做饭,挣钱养家。
直到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动了江玉兰的底线。
想起女儿痛苦的小脸,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陈国华啊陈国华,你这干的事人事吗?
筒子楼的走廊里,邻居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煤烟味、饭菜味混杂在一起。
看到陈国华,几个正在聊天的妇女立刻停止了交谈,投来鄙夷和看热闹的目光。
“哟,陈家的酒鬼醒了?”
“这是又出去找人赌钱吧?真不知道江玉兰看上他什么了,真是瞎了眼。”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等下又发酒疯。”
陈国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径直走下楼。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天,一百块。
启动资金为零。
在这个年代,做什么能来钱最快?
倒卖?“投机倒把”的帽子还很敏感,风险太大。
去工地搬砖?
一天顶多两三块钱,三天凑不齐。
他需要一个成本极低,利润极高,并且能快速变现的门路。
他的目光在街道上逡巡,八十年代的县城,一切都显得陈旧而鲜活。
二八大杠自行车,绿色的解放卡车,街边的小人书摊……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辆驶过的卡车吸引住了。
卡车上印着几个大字——红星纺织厂。
红星纺织厂!
陈国华的脑海里,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
这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工厂,效益很好。
原主曾经跟几个狐朋狗友去纺织厂的废品仓库偷过东西,被护厂队追了半条街。
废品仓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国华的脑海。
对!就是这个!
二十一世纪的商业逻辑告诉他,所谓的废品,很多时候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国营大厂管理粗放,生产线上产生的次品、废料,在厂领导眼里是垃圾,需要花钱处理。
但在他眼里,那里面可能藏着黄金。
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红星纺织厂走去。
纺织厂离家不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高大的围墙,气派的大门,门口还挂着“省级先进单位”的牌子。
陈国华没有走正门,而是凭着记忆,绕到了工厂后身的废品仓库。
仓库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聚在一起抽烟,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外号“李二狗”。
这李二狗是这片儿的地头蛇,靠着跟仓库保管员的关系,垄断了纺织厂所有废品的处理权。
他们用极低的价格把厂里当垃圾的碎布头、棉纱线收走,再转手卖给乡下的小作坊,赚取差价。
看到陈国华,李二狗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陈国华吗?怎么着,赌输了没钱了,又想来我们这儿‘捡’点东西?”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哄笑起来。
原主就是被这帮人带坏的,昨晚的赌局,也是李二狗设的。
陈国华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不是来捡东西的,我是来跟你们谈生意的。”
“谈生意?”李二狗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我没听错吧?你?跟我谈生意?谈什么生意,谈怎么把老婆卖了吗?哈哈哈!”
陈国华没有被激怒,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听说,厂里最近有一批毛巾布,因为染色出了点小问题,要当废品处理?”
李二狗的笑声戛然而止,警惕地眯起了眼睛:“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批货是他好不容易才跟仓库的王主任说好的,准备用一斤两毛钱的价格全吃下来,转手就能卖到一块钱一斤。
这是笔大买卖,他捂得严严实实的。
陈国华怎么会知道?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陈国华胸有成竹,这些信息都是他从原主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这批布,我要了。”
“你要了?你拿什么要?”李二狗上下打量着他。
“拿你身上这件破衣服吗?”
“我出三毛钱一斤。”陈国华直接报价。
李二狗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跟王主任谈的价格是两毛,陈国华直接加了一半,这是要断他的财路!
“陈国华,你他妈找死是吧?”李二狗面色一沉,一把揪住了陈国华的衣领。
“敢抢老子的生意,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躺着出去?”
身后的混混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面露凶光。
陈国华被他揪着,却丝毫不乱,反而笑了。
“李二狗,你动我一下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动了我,这批货你也拿不到。”陈国华的语气笃定。
“王主任为什么要把这批货处理掉?因为积压在仓库里,他马上要被上面检查,担责任。
你用两毛钱的价格收,他等于是在贱卖国有资产,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他这个主任还想不想当了?”
李二狗的动作一滞。
陈国华继续说道:“我出三毛,他的责任就小了一分,如果我再找个人,出四毛呢?你觉得王主任会把货给谁?”
“你!”李二狗气得脸都涨红了,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陈国华说的没错,王主任胆子小,怕担责任。
如果真有人抬价,他绝对会把货给价高的人。
“你他妈哪儿来的钱?”李二狗不甘心地问。
“这是我的事。”陈国华轻轻拍了拍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放开,这批货,我们合作。”
“合作?”李二狗愣了。
“没错。”陈国华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货,我们一起去跟王主任谈,就按三毛的价格,拿到货,我负责销售,你负责解决除了销售以外的其他麻烦。”
他看了一眼李二狗身后的混混们。
“卖出去的钱,除去成本,利润,我七你三。”
“凭什么!”李二狗立刻炸了。
“你动动嘴皮子就拿七成?我辛辛苦苦打通的关系,还要帮你摆平麻烦,才拿三成?”
“就凭这个。”陈国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批布,在你手里,最多卖到一块钱一斤,利润有限。但在我手里,能翻好几倍。”
“你吹牛!”
“是不是吹牛,你很快就知道了。”陈国华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李二狗,你想想清楚,是跟我合作,赚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还是为了争一口气,最后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拿到这批货?”
他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李二狗盯着陈国华,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看不懂眼前的陈国华了。
这还是那个一拳就能打趴下的窝囊废吗?
这气度,这口才,这算计,比他见过的所有“大人物”还要厉害。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对方把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好……”
许久,李二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钱翻好几倍!”
“但利润分成,我要四成!”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成交。”陈国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知道,对于李二狗这种人,必须让他尝到甜头,才能把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四成,不多。
“现在,带我去见王主任。”陈国华命令道。
李二狗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还是带着陈国华,走向了仓库办公室。
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叫陈国华的男人,要在这个小县城里,掀起一场天大的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