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就是仓库保管科的王主任。
看到李二狗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他眉头一皱:“二狗,不是跟你说了吗,那批布的事情要低调!你怎么随便带人进来?”
“王主任,您别急。”李二狗挤出一个笑脸,指了指身后的陈国华。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陈国华,我们是来跟您谈那批布的。”
王主任狐疑地打量着陈国华,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就不像有钱人。
“谈什么?价格不是说好了吗?两毛一斤,赶紧拉走,别给我惹麻烦。”王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王主任。”陈国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两毛钱一斤,这个价格太低了,这批布料虽然染色不均,但布料本身是好布。就这么处理了,是国有资产的巨大流失,您作为仓库主任,这个责任,担得起吗?”
王主任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国有资产流失”这顶大帽子,谁都戴不起。
“你……你是什么人?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有些色厉内荏。
“我只是一个想为国家减少损失的普通群众。”陈国华语气平静。
“而且,我们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哦?”王主任眼睛一亮,“多少?”
“三毛。”陈国华伸出三根手指。
“一斤三毛钱,我们全要了,而且我们不要发票,现金交易,今天就拉走,绝不给您留下任何后患。”
三毛一斤,比李二狗给的两毛高了整整一半。
而且现金交易,不要发票,这意味着账面上可以做得很好看,他个人的“操作空间”也大了很多。
王主任心动了。
他看了一眼李二狗,李二狗会意,连忙凑上去,低声说:“主任,这小子有点门路,能搞到钱,您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王主任脸上的犹豫立刻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说:“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也是为了减少厂里的损失……
不过我可告诉你们,货一出仓库,概不退换,出了任何问题都跟我们厂没关系!”
“那是自然。”陈国华微微一笑。
第一步,成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
从办公室出来,李二狗立刻拦住了陈国华:“行啊你,陈国华,真有你的现在货谈下来了,钱呢?”
那批布足足有两千斤,三毛一斤,就是六百块钱。
这在1988年,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我来想办法。”陈国华依旧镇定。
“你想办法?你去抢银行啊?”李二狗一脸不信。
陈国华没理他,而是问道:“你有板车吗?”
“有倒是有,你要干嘛?”
“借我用一下,天黑之前,我把钱给你凑齐。”陈国华说完,转身就走。
李二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怎么感觉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陈国华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县城最热闹的中心市场。
他没有急着看卖什么,而是在市场里转悠,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人的谈话。
“哎,听说了吗?沪市那边的确良衬衫又出新款式了,咱们这儿什么时候才有啊?”
“谁知道呢,我托人带了一件,花了二十多块呢!”
“真时髦!”
陈国华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摊位上挂着几条最普通的白色毛巾,做工粗糙,样式老旧,买的人却不少。
“老板,这毛巾怎么卖?”
“五毛一条,处理价了!”
陈国华拿起一条摸了摸,布料稀疏,手感很硬。
他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纺织厂,找到李二狗,让他带自己去看了那批“废品布”。
那是一堆堆小山似的毛巾布,颜色确实有些不均匀,有的地方深一点,有的地方浅一点,形成了类似迷彩或者扎染的效果。
但在陈国华眼里,这哪里是次品?
这分明就是后世最流行的“渐变色”、“水洗做旧风”!
这个时代的人们审美单一,认为工业品就该整齐划一,颜色均匀。
他们无法欣赏这种“不完美”带来的独特美感。
而这,就是他的机会。
“二狗,钱的事情解决了。”陈国华对身旁的李二狗说。
“你现在,马上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再多弄几辆板车过来。”
“钱真解决了?六百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国华反问。
李二狗将信将疑,但还是去照办了。
陈国华则转身,又走进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么快?”王主任很惊讶。
“但是我们有个小小的请求。”陈国华笑道。
“这批布我们拉回去还要加工,没地方放。能不能先寄存在您的仓库里?我们先付一半的定金,三百块。
等我们把货卖出去,立刻结清尾款。您看,货放在您这儿,您也放心,不是吗?”
王主任一听,觉得有道理。货还在自己手上,对方跑不了。
而且先拿三百块,这可比他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行!但最多给你们三天时间!”
“一天就够了。”
陈国华拿出三百块钱,拍在了王主任的桌上。
王主任看到钱,眼睛都直了。
这钱,当然不是陈国华变出来的。
这是他刚刚跟李二狗借的“高利贷”。
他跟李二狗说,这三百块是启动资金,事成之后,除了原定的四成利润,再额外分他一百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二狗咬咬牙,回家把他藏在床板下的老婆本都拿了出来。
搞定了王主任,陈国华立刻让李二狗找来的工人们开始行动。
但他没有让工人们把布料拉走,而是让他们就地“加工”。
“找剪刀来,把这些布,全部裁成方块,大概这么大。”陈国华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洗脸毛巾的大小。
“裁成方块干嘛?”李二狗不解。
“做毛巾。”
“这破布能做毛巾?边儿都不锁,一洗不就脱线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国华神秘一笑。
“这叫‘毛边风’,城里现在最时髦的!”
接着,他又让工人们把裁好的“毛巾”按颜色深浅分类,十条一捆,用草绳扎好。
很快,几千条风格独特的“时髦毛巾”就诞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陈国华就带着李二狗和几个混混,拉着几板车的毛巾,杀到了中心市场。
他选了市场口人流量最大的位置,把板车一横,就是一个简易的摊位。
“都别傻站着,把货摆出来!”
几千条毛巾堆在一起,颇有气势。
“陈国华,就这么卖?能行吗?”李二狗心里直打鼓。
“当然不是。”
陈国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
“沪市最新款!出口转内销!瑕疵毛巾!一元三条!限量抢购!”
李二狗看得目瞪口呆。
瑕疵品还能叫“最新款”?还“出口转内销”?
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
陈国华没理会他的震惊,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沪市来的最新款毛巾,出口转内销的好东西!
不是质量问题,是艺术效果!这叫渐变色,独一无二,每一条都不一样!”
他的嗓门洪亮,说辞新奇,很快就吸引了一圈人围观。
“什么渐变色?不就是染坏了吗?”有人质疑。
“这位大姐,您就有所不知了!”陈国华拿起一条毛巾,展开给众人看。
“您看,这颜色,由深到浅,是不是比那纯白色的死板毛巾好看多了?这在沪市,叫艺术感!
人家外国人都抢着要!我们这是跟外商抢下来的尾单,所以才便宜卖!
一元三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是能买到时髦!”
他一边说,一边给李二狗使眼色。
李二狗虽然笨,但“托儿”的角色还是能胜任的。
他立刻扯着嗓子喊:“给我来三条!这玩意儿送人多有面子!”说着就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好嘞!”陈国华麻利地收钱,包货。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加上陈国华极具煽动性的推销,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了。
一元三条,平均下来三毛多一条,比国营商店的便宜,花样还新奇。
“给我来三条试试!”
“我也要!”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
陈国华一边收钱,一边大喊:“大家不要挤,排好队!货不多,一人限购六条!卖完就没了!”
“限量”两个字,更是刺激了人们的购买欲。
不到两个小时,几千条毛巾被抢购一空。
李二狗和几个混混数钱数到手抽筋。
最后清点,总共卖了一千一百多块!
除去给王主任的六百块成本,还净赚了五百多!
李二狗拿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手都在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看向陈国华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和怀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和崇拜。
这哪里是窝囊废?这分明是财神爷啊!
陈国华从钱堆里抽出四张大团结,递给江玉兰。
“给,萌萌的医药费,还有这个月的生活费。”
然后,他又抽出一百块,递给江玉兰。
“这是我答应你的。”
江玉兰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整个人都懵了。
昨天,她还觉得一百块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今天,这个男人就带回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她的手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泪水里,有震惊,有委屈,有迷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陈国华看着她,表情平静地说:“媳妇,记住,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