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叠厚厚的大团结灼烧着江玉兰的眼睛。
她这辈子,除了在银行里,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昨天,她还在为十块钱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今天,一百块的赌约变成了十倍不止的现实。
这个男人,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陈国画吗?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这泪水里,有女儿得救的狂喜,有过去三年所受委屈的宣泄,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无法言说的陌生和迷茫。
“别哭了。”
陈国华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先带萌萌去医院。”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邀功,只是陈述一个最极迫的事实。
江玉兰猛地惊醒,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冲进里屋,用一块旧床单,小心翼翼地将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包裹起来。
陈国华抓起桌上的钱,塞进口袋,只留下一张十块的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
江玉兰抱着女儿,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
筒子楼的邻居们又在走廊里嚼舌根,看到这一家三口行色匆匆,尤其是看到江玉兰怀里病恹恹的孩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看,这是要去医院吧?昨天还说没钱呢。”
“八成是江玉兰回娘家借到了,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国华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他快步走到街边,拦下了一辆烧着柴油、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
“师傅,去县医院,最快的速度。”
“好嘞!”
车夫看到陈国华掏钱的爽快劲儿,一脚油门,车子“噌”地一下窜了出去。
江玉兰紧紧抱着女儿,坐在颠簸的车斗里,冷风灌进她的脖子,她却感觉不到。
她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宽阔的背影,他稳稳地坐在那儿,仿佛能挡住所有风雨。
曾几何时,这个背影带给她的,只有酒后的恐惧和赌输后的绝望。
县医院。
儿科门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到处是孩子们的哭闹声和家长们焦急的催促声。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不耐烦的男医生,用听诊器在萌萌胸前随便听了听,便不耐烦地开了口。
“就是普通的发烧感冒,小孩子常见病,大惊小怪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回家多喝点热水,吃点安乃近就行了。”
江玉兰急了:“医生,她都烧了两天了,浑身烫得吓人,能不能……能不能给她打一针?”
“打针?”刘医生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打针不要钱啊?青霉素多贵知道吗?还得做皮试,多麻烦。吃药就行了,下一个!”
江玉兰的脸瞬间白了,她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医生,我们有钱,求求您,给孩子用点好药吧!”
“有钱?”刘医生嗤笑一声,目光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扫过。
“有钱还等到现在才来?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陈国华一直没说话,此刻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江玉兰身前。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开口:“医生,孩子持续高烧,容易引起肺部炎症,甚至损伤脑子,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刘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陈国华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只是听说,县医院的周院长最看重医德医风,尤其是在儿科。他常说,孩子是未来,一个医生要是对孩子都没了耐心,那就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周院长”三个字一出口,刘医生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他狐疑地重新打量着陈国华,这人穿着普通,但说话的口气和沉稳的气度,却不像个普通老百姓。
难道是哪个下来暗访的领导的亲戚?
陈国华没有给他太多揣测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厚厚的钱,抽出几张,直接拍在了桌上。
“医生,钱我们有,我们只要最好的治疗方案,给孩子安排一个病房,用最好的药。出了任何问题,我们自己负责。”
大团结和陈国华的威胁,双管齐下,刘医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职业化的微笑。
“哎呀,瞧你说的,我也是为你们考虑嘛。”他麻利地把钱收进抽屉。
“既然家长要求,我们当然要用最好的方案。高烧确实不能大意,这样,我马上给你们安排住院,用进口的青霉素,保证药到病除!”
江玉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通,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医生,怎么突然就变得和颜悦色了。
她看着陈国华,这个男人只是用几句话,几张钱,就摆平了她哭着哀求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真的不一样了。
很快,萌萌被安排进了医院唯一一间空着的双人病房。
护士熟练地给她做完皮试,挂上了点滴。
看着冰凉的药液一滴滴注入女儿的身体,江玉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坐在病床边,痴痴地看着女儿烧红的小脸,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我去处理点事,马上回来。”陈国华安顿好一切,转身对江玉兰说。
“你……”江玉兰想问他去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国华没多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纺织厂废品仓库门口。
李二狗和几个小弟正焦躁地等着,看到陈国华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华哥,钱呢?王主任那边可催了好几次了!”
陈国华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开始数。
“毛巾一共卖了一千一百二十三块,零头不算,就按一千一算。成本六百,利润五百。”
他把六百块成本钱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又从利润里数出两百块。
“这是你那份,四成。”
他又数出一百块,叠在两百块上面。
“这是答应给你的额外一百。”
他把那厚厚的三百块钱,递到李二狗面前。
“拿着。”
李二狗看着眼前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他跟着道上大哥混了这么多年,分钱的时候被克扣、被耍赖是家常便饭。
像陈国华这样,账目清清楚楚,说给多少就给多少,一分钱不差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华哥……这……”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陈国华把钱塞进他手里。
“以后跟着我,有的是钱赚。”
李二狗“扑通”一声,差点给陈国华跪下,他一把攥住那沓钱,像是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华哥!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谁敢跟你过不去,我李二狗第一个弄死他!”
身后的小混混们也看傻了,看着李二狗手里的钱,眼睛里全是羡慕和火热。
“剩下的钱,给兄弟们分了,买点好烟抽。”陈国华又抽出几十块零钱递过去。
“谢谢华哥!”
“华哥敞亮!”
一时间,马屁声此起彼伏。
陈国华摆了摆手,拿着剩下的钱,转身就走。
他回到医院,天色已经擦黑。
病房里,萌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的火红退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
江玉兰坐在床边,正低头缝补着一件萌萌的小衣服。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国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国华走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那么烫了。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饥饿和疲惫感同时涌了上来。
从昨天重生到现在,他就喝了两碗玉米糊糊。
这时,一个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递到了他面前。
陈国华一愣,抬起头。
江玉兰躲开他的视线,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很低。
“……快吃吧。”
这是她用陈国华留下的那十块钱买的。
陈国华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肉馅的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抬起头,却看到江玉兰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陈国华刚想说点什么,病房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二狗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慌。
“华哥,不好了!”
“咱们在市场卖毛巾的事,被人给捅到工商局了!工商的人说我们是投机倒把,要去厂里查封那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