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喊声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
江玉兰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缝补的衣服,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工商局?
投机倒把?
这些词对她一个普通女人来说,每一个都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
好不容易亮起一点光的生活,就要再次被黑暗吞噬了吗?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陈国华,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你是真不给我们娘俩活路啊!”
“我没有!”
陈国华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只是倒卖了一点厂里的废旧布料,不算违法!”
“你还在骗我!”
江玉兰哭得更凶了,她指着门口的李二狗:“倒卖废旧怎么可能被工商局盯上,你是不是又去赌了,欠了别人的钱,所以才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陈国华心上。
他看着她满是泪水和恐惧的脸,忽然明白,解释是苍白的。
在他洗刷掉过去所有的劣迹之前,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谎言。
信任,早在三年的失望中被他亲手磨得一干二净。
陈国华也不再解释,他走到江玉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在这里陪着萌萌,哪儿也别去,我出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一股安定的力量传递过来。
江玉兰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那份镇定自若,仿佛工商局要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她混乱的心,竟然真的奇异般地平复了一些。
“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
陈国华这才转身,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李二狗。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华哥,这还不是天塌下来了?投机倒把,那是要被抓进去的!咱们的货,咱们的钱……”李二狗急得直跺脚。
“钱在我口袋里,货在王主任仓库里,谁也拿不走。”陈国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他走到病房门口,朝李二狗勾了勾手指。
“出来说。”
两人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
“说说具体情况,工商局的人到哪儿了?”
“我刚从厂里过来!我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说是接到群众举报,点名道姓说我们倒卖厂里的布料,牟取暴利!现在人就在仓库,让王主任把布都封存起来呢!”
“群众举报?”陈国华冷笑一声,“哪个‘群众’这么神通广大,知道货在仓库,还知道找王主任?”
李二狗一愣:“华哥,你的意思是……”
“我们在市场卖毛巾,得罪了谁?”
李二狗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卖杂货的王老蔫儿!咱们的摊子就在他旁边,咱们卖一块钱三条,他那五毛一条的白毛巾一条都卖不出去!我走的时候,看他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咱们!”
“错不了。”陈国华下了定论。
“妈的!我现在就带兄弟们去砸了他的摊子!”李二狗恶狠狠地说。
“砸摊子是小混混的干法。”陈国华瞥了他一眼,“我们要干,就干票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找王主任,告诉他,让他挺直了腰杆,就说这批布是他这个仓库主任响应国家号召,为了盘活国有资产,主动想出来的创收方法。我们是你请来帮忙销售的‘临时工’。”
“啊?”李二狗彻底蒙了,“让王主任自己扛?他那胆子……不把咱们卖了就不错了!”
“他不敢。”陈国华胸有成竹,“你告诉他,如果他不这么说,那工商局查下来的罪名就是‘监守自盗,贱卖国有资产’,这个罪名,比投机倒把大一百倍。他自己选。”
“要是他选了前者,那就是‘改革先锋,为厂创收’,不但没罪,还有功。卖出去的钱,就是厂里的合法收入。他该怎么选,心里有数。”
李二狗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黑的能说成白的,坏事能说成好事?
“那……那我呢?华哥你呢?”
“我们是帮厂里处理废品的功臣。”陈国华理所当然地回答,“现在,你马上去,稳住王主任,我随后就到。”
“好!我马上去!”李二狗像是领了圣旨,转身就朝楼下狂奔而去。
陈国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纸袋,仔细地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红星纺织厂,废品仓库。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工商袖标的工作人员,正板着脸站在仓库中央。
王主任搓着手,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衬衫的后背已经打湿大片。
李二狗刚把陈国华的话转述完,正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王主任,这批布,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为首的工商干部姓张,是个三十多岁的方脸男人,语气十分严厉。
“我们接到举报,有人利用你们厂的废品搞投机倒把,性质非常恶劣!”
“张……张科长,这……这是个误会……”王主任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他心里把陈国华和李二狗骂了一万遍,刚到手的三百块钱还没捂热,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误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张科长指着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毛巾布。
“这些,是不是你们厂的?”
“是……”
“你们是不是以两毛钱一斤的价格卖给了李二狗?”
“我……”王主任正要脱口而出,突然想起了李二狗刚刚传的话,冷汗冒得更凶了。
承认了,就是贱卖国有资产。
不承认,就是欺骗组织。
他两条腿都在发软,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张科长,这批布,不是卖,是合作。”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陈国华迈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反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仿佛不是来接受审查,而是来视察工作的。
“你是什么人?”张科长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