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临时销售顾问，陈国华。”
他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临时销售顾问？
张科长和另一个工商人员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新奇的头衔？
王主任也傻了，他看着陈国华，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胡说八道！”张科长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板。
“我不管你是什么顾问还是什么问，现在我们接到举报，你们涉嫌倒卖国有资产，牟取暴利！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
“张科长，稍安勿躁。”陈国华非但没有慌，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您是执法人员，最讲究证据。您说我们倒卖，证据呢？您说我们牟取暴利，利又在哪里？”
“证据？”张科长被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气笑了。
“人证就是市场上的商贩，物证就是这批布料！至于暴利，你们在市场上卖一块钱三条，从厂里拿货多少钱？敢不敢说？”
“当然敢。”陈国华坦然地迎着他的质问。“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请问张科长一个问题。”
“现在国家是不是正在提倡改革开放，鼓励盘活国有资产，为国家创收？”
这个问题问得又大又突然，张科长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又怎么样？”
“那就对了！”陈国华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响应国家的号召！”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个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王主任，用一种近乎表彰的语气大声说：“这位，是我们红星纺织厂仓库的王主任！
王主任思想先进，觉悟高，眼看着厂里这批有瑕疵的布料积压仓库，即将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真#183;废品，心急如焚！”
“他本着为厂分忧，为国分忧的精神，主动向上级领导请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创收方案！
那就是，与其让这批布烂在仓库里，不如进行二次加工，推向市场，变废为宝，为厂里创造效益！”
王主任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我？
思想先进？
觉悟高？
我什么时候请示领导了？
他想反驳，可看到陈国华投来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再想起李二狗传的话。
那句“监守自盗，贱卖国有资产”的大罪名就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陈国华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继续慷慨陈词：“但是，厂里人手紧张，也没有专门的销售渠道。
于是，王主任找到了我们这些社会待业青年，本着解决就业，发动群众的原则，聘请我们作为‘临时销售顾问’，负责这批布料的后期加工和市场推广！
至于价格，我们和厂里商定的是合作模式，根本不是买卖！我们负责出力，出点子，厂里负责出货。
销售所得，要先上交厂里，扣除布料的成本和我们的劳务费后，剩下的，全部都是厂里的纯利润！”
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有理有据。
什么投机倒把，什么牟取暴利，到了陈国华嘴里，摇身一变，成了响应国家号召，为厂创收，解决社会就业的先进典型！
张科长彻底被说蒙了，他办了这么多案子，还是头一次碰到把投机倒把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甚至还有点伟大的。
“你……你空口白牙，谁信？”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
“信不信，账目是不会骗人的。”
陈国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大沓还带着体温的钱，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啪”的一声，全都拍在了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
“今天早上，我们一共卖出毛巾三千七百四十一块，总计销售额，一千一百二十三块钱。”
“按照我们和王主任的约定，这批布料的成本，按废品价三毛一斤核算，两千斤，总计六百块，这是要上交厂里的。”
他从钱堆里数出六百块，推到一边。
“剩下的五百二十三块，是毛利润。按照约定，我们这些临时工，拿走百分之四十作为劳务费，也就是二百零九块二毛钱。”
他又数出二百一十块钱，放在另一边。
“张科长，您看清楚了。”陈国华指着桌上最大的一堆钱，那是扣除了成本和劳务费后剩下的三百多块。
“这三百一十三块八毛，就是我们今天一天，为红星纺织厂创造的纯利润！而我们，拿的只是血汗钱！”
“如果这叫投机倒把，那我们认了！如果为国家创收有罪，那我们就地伏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李二狗和他的小弟们，看着陈国华的背影，简直像是在看神仙。
王主任的冷汗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激动，他看着桌上那堆钱，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什么“改革先锋”。
张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一脸正气的陈国华，再看看旁边那个被架上去，不得不挺起胸膛的王主任，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办案的，是来捣乱的。
人家在搞改革试点，你跑来给人扣投机倒把的帽子？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咳咳！”张科长干咳两声，努力找回自己的威严。
“既然是厂里的内部创收行为，那确实是我们搞错了。”
他走过去，象征性地拿起账本看了看，然后对着王主任说道：“王主任，你们这种敢想敢干的精神是好的，值得提倡，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手续要齐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嘛！”
这话说得，已经是给了天大的台阶下。
王主任哪能不明白，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张科长批评得是，我们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嗯。”张科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国华，眼神复杂。
最后，他一挥手：“收队！”
两个工商人员，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头土脸。
直到那辆吉普车开得没影了，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华……华哥……”李二狗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陈国华，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我操，华哥，你是我亲哥，你是我再生父母！”
陈国华一把将他拉住：“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来这套。”
他把桌上那二百一十块的“劳务费”推到李二狗面前。
“说好的四成，拿着，一分不少。”
然后，他又把那六百块递给已经魂不守舍的王主任，然后收起桌子上那三百一十三块八毛。
他抽出几张大团结还给二狗，然后把剩下的装进自己兜里：“王主任，这是材料钱，您点点，明天我们继续。”
“啊？还……还继续？”王主任捧着那沓厚厚的钱，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当然要继续。”陈国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王主任，您现在可是咱们县城国企改革的排头兵，这事儿要是干好了，年底的先进个人，可就非你莫属了。”
王主任被他画的大饼砸得晕晕乎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离开办公室后，陈国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转过身，对还沉浸在发财狂喜中的李二狗说：“谁捅的刀子，给我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