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要见你!
这五个字,在1988年的国营大厂里,分量重如泰山。
江玉兰被惊醒了,她猛地坐直身体,身上的外套滑落在地。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门口的李二狗,又看看陈国华,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又……又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
“没事。”陈国华回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重新披在江玉兰的肩上,动作很轻。
“是好事,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大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李二狗急得原地打转,搓着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华哥,这可怎么办?厂长亲自点名,肯定是为今天的事!王主任那张嘴,靠不住啊!万一他把咱们卖了……”
“他不会。”陈国华的脚步不急不缓,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澜。
“为什么?”
“因为现在,他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卖了我们,他自己也得掉进坑里。他比我们更怕。”
李二狗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那可是厂长,整个红星纺织厂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黎明寂静的厂区,来到了办公楼。
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二狗在门口就腿软了,不敢再往前走。
“华哥,我就不进去了……”
陈国华点点头,独自一人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里面传出。
陈国华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没说话,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就足以让普通工人不敢抬头。
他就是红星纺织厂的厂长,刘建军。
而在办公桌的侧面,还坐着另一个人,正是白天被陈国华忽悠得团团转的王主任。
此刻的王主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
刘建军抬起头,隔着镜片,审视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陈国华。
他没有立刻开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主任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陈国华却像是没感觉到这股压力,他坦然地迎着刘建军的注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客气的微笑。
“刘厂长,您找我。”
“你就是陈国华?”刘建军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浑厚。
“是我。”
“坐。”刘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国华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刘建军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下属,也见过不少流里流气的混混。
但像陈国华这样,穿着一身旧衣服,却能在他面前坐得如此安稳的年轻人,还是第一个。
“今天的事,王主任都跟我说了。”刘建军的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很有想法,也很有胆量。”
这话听着像表扬,但陈国华却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
有想法,是说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有胆量,是说他敢把工商局和厂领导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厂长过奖了。”陈国华不卑不亢。
“我只是响应国家号召,想为厂里出点力,也为自己找条活路。”
“为厂里出力?”刘建军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听说的版本,可不太一样,我听说,你用三百块钱的定金,空手套白狼,一天就赚了五百多块。还把我们厂的仓库主任,变成了你的‘改革先锋’。”
旁边的王主任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陈国华心里一沉,这个刘建军,果然是个老狐狸,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刘厂长,账不是这么算的。”陈国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哦?那该怎么算?”
“那批布,在您和厂里领导的眼里,是什么?”陈国华反问。
刘建军没说话。
“是废品,是垃圾,是占着仓库地方,每年还要花钱处理的包袱。”陈国华自问自答。
“它的价值,是负数,而我,让它一天之内,为厂里创造了六百块的收益,我让一个负数,变成了一个接近一千的正数。
至于我们几人拿到的劳务费,那是盘活这笔资产的佣金。刘厂长,您觉得,这笔买卖,厂里是亏了,还是赚了?”
刘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番话,直接把问题的核心给剖开了。
他不再纠缠于陈国华的手段,而是直指结果。
结果就是,厂里确实赚钱了。
“说得好。”刘建军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倒是给我算算,你这个‘临时销售顾问’,打算怎么继续为厂里创造利润?”
重点来了!
陈国华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刘厂长,毛巾的生意,只是开胃小菜,解的是燃眉之急,我们厂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废品,而在于成品。”
“成品?”
“对。”陈国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们厂生产的床单、被罩、的确良衬衫,款式十年不变,花色老旧,跟不上市场的需求。
产品大量积压在仓库,占用了资金,也占用了地方,这才是我们厂最大的‘废品’。”
“放肆!”一声厉喝突然从门口传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脸怒容,指着陈国华。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街头混混,也敢在这里对我们厂的生产指手画脚!”
来人是副厂长马国良,主管生产,最是思想僵化,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
陈国华的这番话,无疑是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
刘建军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陈国华看都没看马国良一眼,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刘建军的脸上。
“刘厂长,我敢不敢说不重要,市场敢不敢要才重要。现在南方的服装厂,各种新潮款式层出不穷。
我们的产品,除了单位福利发放,还有多少人愿意主动花钱买?”
“你……”马国良气得脸色涨红。
“马副厂长,让他说下去。”刘建军发话了。
马国良只好愤愤地闭上嘴,但那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剜着陈国华。
“我的想法很简单。”陈国华继续说。
“把那些积压的成品,交给我来处理。”
“交给你?”马国良嗤笑一声。
“说得轻巧!那可是几万件的库存!价值几十万!你赔得起吗?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那是我们厂几千名职工的心血!”
“心血如果不能变成钱,那就是白费。”陈国华针锋相对。
“放在仓库里,它们一文不值,只会不断贬值,交给我,至少有机会变成真金白银。”
“好大的口气!”马国良被彻底激怒了。
“刘厂长,您听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把几十万的货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是对全厂职工的不负责任!”
刘建军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只剩下“笃、笃”的声响。
他何尝不知道马国良说的是事实,那些积压的库存,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可陈国华说得也没错,放在仓库里,就是一堆废布。
许久,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国良,带他去三号仓库。”
马国良一愣:“厂长,您……”
“去吧。”刘建军的语气不容置喙。
马国良狠狠地瞪了陈国华一眼,极不情愿地转身带路。
陈国华站起身,跟了上去。
三号仓库,是纺织厂最大,也是最偏僻的一个仓库。
马国良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他拉开电灯,陈国华看到了一座座由布料和成衣堆成的“山”。
马国良随手从一座“山”上扯下一件衣服,扔到陈国华面前。
那是一件女式连衣裙,土黄色的底子,上面印着大朵大朵艳俗的红色牡丹花,款式是十年前最流行的泡泡袖和收腰。
“看到了吗?”马国良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这种的确良连衣裙,我们仓库里有三万条!都是前几年脑子发热生产的!”
他拍了拍那堆积如山的衣服:“你说你能处理库存?好啊!这些,就交给你了!”
“只要你能在半年内,把这三万条裙子卖回本,别说让你当销售顾问,我这个副厂长的位置,让给你坐都行!”
马国良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国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捡起地上的那条裙子,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挲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土黄色,大红花,泡泡袖……
这种审美,在这个时代是灾难。
但是……
如果换一个名字,换一种说法呢?
陈国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看好戏的马国良,平静地开口:“要卖完半年可能不够,但是要卖回本,半年太久了。”
马国良愣住了:“你说什么?”
陈国华将手里的裙子叠好,轻轻放在旁边的货架上,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我还卖不掉,我不仅分文不取,还倒赔厂里一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