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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表姐的“好意”

县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

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格。

萌萌的烧已经退了,小脸不再通红,呼吸平稳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江玉兰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萌萌的小褂子,用针线仔细缝补着袖口磨破的地方。

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是江玉兰的表姐,许萍。

“哎哟,我听说萌萌住院了,紧赶慢赶才挤上车!”

许萍一进门,就咋咋乎乎地嚷嚷起来,她把手里的网兜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干瘪的苹果。

她先是凑到床边,摸了摸萌萌的额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瞧瞧这孩子,都瘦脱相了,真可怜。”

说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江玉兰憔悴的脸上,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他人呢?”

江玉兰缝补的手指顿了一下。

“孩子病成这样,他死哪儿去了?”许萍的声音陡然拔高,刻薄又尖利。

“医药费谁出的?你别告诉我又是你回娘家借的!”

江玉兰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

“他……他去忙了。”

“忙?”

许萍双手往腰上一叉:“他忙什么?忙着去哪个赌场输钱,还是忙着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

玉兰啊玉兰,我当初怎么劝你的?我说陈国华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你非不听,被他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

现在呢?你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孩子生病,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些话,她过去三年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让她痛不欲生。

可这一次,她看着床头柜上那叠厚厚的钱,还有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肉包子纸袋,心里却生出一股奇异的烦躁。

“表姐,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很低。

“我别说?我不说谁说!”许萍见她还护着陈国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是个死心眼!他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拿着孩子救命钱去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这种男人,你留着他过年吗!”

许萍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江玉兰脸上。

“听我一句劝,离了!马上就离!”

“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带着萌萌,我托人给你在城里找个班上,怎么也比守着这么个废物强百倍!”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霸道地冲散了满屋的消毒水味。

陈国华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纸包被酱色的油浸润,散发着诱人的温热。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里多出来的许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表姐来了。”

说完,他径直走到江玉兰面前,将那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去。

“媳妇,拿着,等会儿去护士站借个炉子热一下,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他叫的是“媳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玉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看着那包还在散发热气的猪耳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接过,点了点头。

许萍的鼻子用力嗅了嗅,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馋人的肉香。

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今天手气不错啊?赢了多少钱,都舍得买肉吃了?”

陈国华笑了笑,没接话。

刚才在门外,许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他本想直接冲进来,把这个女人丢出去。

可一想到江玉兰夹在中间难做,他便忍住了。

对付这种人,直接翻脸是下策。

用事实让她闭嘴,才是上策。

陈国华转头问江玉兰:“萌萌大概还要几天能出院?”

江玉兰低声回答:“医生说再观察三天,不反复就能回去了。”

“行。”陈国华点点头。

“等出院了,请隔壁张婶帮忙带几天孩子,你陪我出去一趟。”

江玉兰的心猛地一沉,刚放下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陈国华,声音发紧。

“去……去哪里?”

这年头,男人在外面赌红了眼,把老婆孩子拿去抵债,不是什么稀奇事。

许萍刚才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回响。

这个男人,是不是又故态复萌,在外面欠了还不清的债,现在要拿自己去……

一想到那种可能,江玉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许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偷偷别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看吧,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正准备开口,把那个高中时一直暗恋江玉兰的同学,如今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消息说出来时。

陈国华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大红本子。

那红色的封皮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将本子递到江玉兰面前:“红星纺织厂聘用我当临时销售顾问,负责处理厂里积压的几万件衣服。”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我们到手大概有五千多块。这么大笔钱,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管着。”

陈国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江玉兰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红色的聘用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聘用书……兹聘请陈国华同志为我厂临时销售顾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下面,是红星纺织厂鲜红的公章。

这不是假的。

这不是梦。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那红色的封皮上。

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委屈和绝望,全是狂喜和激动。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越过陈国华的肩膀,看向目瞪口呆的许萍。

那眼神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许萍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江玉兰手中的那个红本子上。

刺目的红色,烫金的大字,还有下面那个鲜红得滴血的圆形公章。

红星纺织厂,临时销售顾问,陈国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怎么可能?

陈国华,那个除了有一张好皮囊,就只剩下烂赌和酒疯的废物,怎么可能跟国营大厂的“顾问”两个字扯上关系?

这一定是假的!

是这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假本子,用来欺骗玉兰这个傻女人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红星纺织厂的公章,谁敢伪造?那是要坐牢的!

浓郁的肉香,此刻却变得无比刺鼻,钻进她的鼻腔,让她一阵反胃。

许萍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那些关于“我给你介绍个好对象”、“那个男人从国外回来当了大老板”的说辞。

此刻全都变成了堵在喉管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她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炉上还烧着水!”许萍猛地站起身,慌乱地抓起桌上那兜寒酸的苹果。

“我先走了!”

她不敢再看江玉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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