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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驿道夜闻

离开落霞寺,一路向东,封翊君不敢走官道,只循着荒僻小径。

怀里那枚黑色木牌隐隐发烫,让他周身气息更加贴近草木泥土。

“这木牌……当真能遮掩人气?”

他正惊疑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封翊君立刻伏低身子,从枯草丛缝隙望去。

月光下,一队官差正从西面疾驰而来,约莫七八骑,都穿着青色皂隶服,腰挎官刀。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马鞍旁挂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

“吁——”

到得三岔口,大汉勒马。这驿道分作三条:一条往东,是封翊君要去的方向;一条往北,通往州府;一条往南,去往另一县城。道旁有间简陋的驿站。

“今夜就在此歇脚,明早再赶路!”大汉翻身下马,声音粗豪。

众差役应诺,纷纷下马。驿站里亮起油灯,一个佝偻老头披衣出来,赔笑着牵马。

封翊君本想绕过去,却听见那大汉进门时嘟囔了一句:“……这趟差事当真晦气,好好的会元,偏被妖怪害了……”

会元?

封翊君浑身一震,脚步顿住。

他藏身之处离驿站约莫三十步,夜风将他耳力变得异常敏锐——那是血元丹带来的变化之一,五感远超常人。他侧耳凝神,驿站里的对话断断续续飘来。

“……王头儿,那封翊君当真死了?”有年轻差役问。

“死不死不知道,反正按上面吩咐,就是‘被妖所害’。”被称作王头儿的络腮胡灌了口酒,声音含糊,“说来也怪,一个山村穷书生,竟能中会元……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若活着,这功名也轮不到他。”另一人嗤笑,“陈大人家的三公子,早就打点好了。这封翊君一死,正好顶上去。”

“嘿嘿,听说陈三公子那文章,就是照抄封翊君乡试的卷子……”

“闭嘴!”王头儿低喝,“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驿站内静了片刻,只剩喝酒咀嚼声。

封翊君趴在土坡后,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折断,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会元。

我中了会元。

十年寒窗,夜夜苦读,油灯燃尽时借月光,饥肠辘辘时咽野菜,姐姐拆了嫁衣给他换笔墨……所有苦楚,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那是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会元”,是叩开青云路的第一块金砖。

可他们说他死了。

不,是他们需要他死。好让那个陈三公子,顶替他,夺他的功名,窃他的文章,占他本该有的前程。

怒火在胸中翻腾,那股沉寂的热流再次苏醒。封翊君感觉皮肤下的血纹在蠕动,脖颈处传来熟悉的灼痛。他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那本《论语》,指尖抚过扉页上“封翊君”三字——那是他开蒙时,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他低声念诵,声音发颤。儒家正气从文句中流淌而出,勉强压制住翻腾的妖力。可那股被背叛、被剥夺的愤怒,却如毒蛇啃噬心脏。

驿站内,对话还在继续。

“……话说回来,那封翊君的姐姐,叫什么婉清的,真是被妖怪抓了?”

“千真万确。李家庄的王寡妇亲眼看见,一团黑风卷过,人就没了。村里人都说,是封翊君偷了山上的宝贝,惹恼了妖王,这才连累家人。”

“宝贝?什么宝贝?”

“谁知道呢,许是什么仙丹灵药……啧啧,要我说,这封翊君也是自作孽。老老实实考功名不好,偏去招惹妖怪……”

“砰!”

封翊君一拳砸在地上,土石飞溅。他眼中赤红翻涌,几乎要冲出去,将这些满口胡言的差役撕碎。

但他不能。

深吸一口气,封翊君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更多的情报。这些差役是报喜的官差,他们要去哪里?陈三公子又是何人?朝廷对此事如何定调?

他悄悄挪动位置,靠近驿站后窗。窗纸破了个洞,正好窥见室内。

王头儿正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给众人看:“……这是州府下的公文。封翊君‘忠烈可嘉,不幸罹难’,追赠‘忠义郎’,其族人……唔,他好像没什么族人,就一个堂姐,也失踪了。这抚恤银子,倒是省了。”

众差役哄笑。

封翊君盯着那卷公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认得那纸——是州府专用的“青檀笺”,盖着知府大印。白纸黑字,红印如血,宣告了他的“死亡”,也抹杀了他的十年苦读。

“头儿,咱们这趟去陈家报喜,赏钱少不了吧?”

“那是自然。陈大人说了,只要把事情办妥,每人二十两。”

“二十两!够在怡红院快活半个月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封翊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他悄悄退后,准备离开。这些人不值得他动手——杀几个差役,除了打草惊蛇,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赶往蛮荒,找到控制血元丹的方法,再回来讨回公道。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驿站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人?!”

封翊君心头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随即发现,惊呼声不是冲他——驿站大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月光照亮那人。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赤着脚,满脸惊恐。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啼哭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救命……救命……”女子踉跄扑进驿站,跪倒在地,“有妖怪……追我……”

王头儿霍然起身,手按刀柄:“什么妖怪?在哪儿?”

“就在后面……它吃了俺男人……”女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爷救命……它要抢俺的孩子……”

差役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怵。王头儿皱眉,走到门边张望。夜色浓重,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并无异样。

“你先起来,慢慢说。”王头儿扶起女子,目光却在她身上扫过——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多处,裸露的小腿上确有伤痕,不似作伪。

封翊君伏在暗处,却隐隐觉得不对。

那女子……身上有股极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是某种更诡异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混着腐肉。而且她的哭声太过刻意,眼神飘忽,总在打量驿站内的陈设。

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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