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电梯,下行速度很快。
失重感让人耳膜鼓胀。
就像林知返此刻的心情。
那是从云端一脚踏空的虚晃。
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安静地停在那,车牌号是一串让交警看到都要立正敬礼的数字。
秦放站在车门边。
一身黑西装,甚至还没走近,就能感受到那股精明干练的精英味儿。
看见林知返出来,秦放立刻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教科书里进修过。
“林小姐,先生让我送您回学校。”
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
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落难千金体验完平民疾苦准备回宫了。
旁边的唐樱拽了拽林知返的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用气声疯狂输出。
“我的天,这车牌……知返,你这是要把我在装逼界的地位彻底铲平啊。”
林知返拍了拍唐樱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看着秦放,还有那个并没有露面、或许根本没在车里的人。
摇了摇头。
“秦特助,替我谢谢他。”
林知返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带着点大病初愈的哑。
“但不用了。这里离学校只有三站地铁,我想……走一走。”
秦放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微微欠身。
“好的,尊重您的决定。林小姐,请注意身体。”
车走了。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尾气喷在京城有些干燥的空气里,很快散去。
唐樱看着那辆豪车消失在车流中,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林知返,你知道刚才那一幕,在偶像剧里通常代表什么吗?”
林知返背起那个略显陈旧的双肩包,往地铁口走。
“代表什么?”
“代表女主脑子瓦特了!那可是真皮座椅!那是不用人挤人的VIP待遇!”
唐樱跟在后面碎碎念,像极了看着败家子叹气的老母亲。
林知返笑了笑,刷卡进站。
正值晚高峰前夕,地铁里人不算多,但也绝不清净。
混合着韭菜包子味、劣质香水味,还有旁边大爷外放抖音的神曲bgm。
但这才是真实。
刚才那个有着静音新风系统、特供小米粥的特需病房,像个华丽的笼子。
如果她只是躺在那里面享受投喂,早晚会退化成只会叽叽喳喳叫唤的金丝雀。
这不是沈聿想要的。
更不是她想要的。
回到宿舍,推开门的一瞬间。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唐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哎哟我的老腰……这一天天的,比我去抢周杰伦的票还累。”
林知返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没看完的《宏观经济学》,旁边还放着半包没吃完的干脆面。
这才是林知返的生活。
而不是什么意大利手工吊灯,什么钓鱼台的小米粥。
她摸了摸口袋。
触手生凉。
那是那枚黑色的“识”字徽章。
硬得像一块骨头,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沈聿给她开了门。
但那门槛太高。
高到如果不拼命踮起脚尖,甚至如果不搭个梯子,她连看一眼门内的风景都费劲。
那个叫谢忱的男人说得对。
沈聿要捅破天。
她若是跟不上,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碎砖瓦砸死。
林知返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置顶的位置,静静地躺着那五个字。
【国家气象局】。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些轻微的发抖。
不是帕金森,是紧张。
那种紧张就像是还没复习完就被拉上了考场,监考老师还是出卷人本人。
唐樱像个幽灵一样凑了过来,脑袋搭在林知返肩膀上。
“怎么?给你的金主霸霸发信息呢?这个‘国家气象局’是个什么鬼备注?咱们部长的隐藏职业是人工降雨?”
林知返没理会她的吐槽,把那个备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气象局。
管阴晴,定冷暖。
这不是很贴切吗?
他皱皱眉,她的世界就是狂风暴雨;他笑一笑,大概就能雨过天晴。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很危险。
也很让人着迷。
输入框里,字打了又删。
“我出院了,谢谢。”——太生分,像上下级。
“今天感觉好多了。”——太矫情,像求安慰。
“粥很好喝。”——废话,那是谢忱送的。
林知返盯着屏幕,觉得自己那用来解构复杂经济模型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只有2G显存的显卡去跑3A大作。
卡成PPT了。
最后,她一咬牙。
删繁就简。
发送。
【已回校。谢谢。】
极其直男,极其敷衍,极其……符合她现在这种小心翼翼又不想露怯的心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
林知返迅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动作快得像是手机烫手。
“啧啧啧。”
唐樱一脸没眼看,“林同学,你现在的状态,特别像是在等网恋对象的回复。充满了由于对自己魅力不自信而产生的焦虑.jpg。”
林知返瞪了她一眼。
“那是尊敬!那是对长辈的……敬畏!”
“长辈?”唐樱挑眉,“那你这脸红得跟刚做完汗蒸似的,是为了表达对长辈的孝心变质?”
就在这时。
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宿舍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林知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并没有。
实际上她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慢动作翻开手机。
果然是【国家气象局】。
并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也不是那种“好好休息”的客套。
甚至连个“不客气”都没有。
这男人,惜字如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今日北京晴转多云,宜静养。另,关于上次提到的‘森林’,可从1978年《中美建交公报》的相关附录档案看起。】
林知返看着这两行字。
愣住了。
前一句是天气预报。
后一句是……作业?
她以为自己还是个刚刚出院的病号,是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女生。
但在沈聿眼里。
她是必须立刻拿起枪回到战壕里的士兵。
所有的纠结、旖旎、小儿女情态,在这条冷冰冰又硬邦邦的短信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把她当宠物养。
他在逼她长大。
他在用最硬核的方式告诉她:想要站在我身边?行,先把这道题解了。
一种奇异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直到天灵盖。
那是遇到强敌时的兴奋,更是被强者认可后的那种……野心被点燃的快感。
“他回啥了?回啥了?”唐樱八卦之心不死,伸长脖子要看。
林知返一把捂住屏幕,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个笑容,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带上了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还有狼一样的锐利。
“没啥。”
“他就说,让我别闲着,该起来干活了。”
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利落,干脆,就像在战场上接令。
下一秒。
林知返甚至没顾得上把还没收拾好的行李箱归位。
她直接掀开笔记本电脑。
开机速度击败了全国99%的用户。
“哎?知返你干嘛?你不是刚出院吗?医生说要静养啊!”
唐樱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静养结束了。”
林知返点开那个她在国图下载的、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加密数据库。
电脑的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照得熠熠生辉。
1978年。
那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风起云涌,大国博弈。
沈聿既然划下了考场,那她就不仅要交卷,还要在卷子上写出他都意想不到的附加题。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检索指令,目标直指附录档案中的一段关于“农业技术交流”的脚注。可现在,带着沈聿给的“森林”视角,这行字在她眼中瞬间分解、重构。
“樱樱,”她头也不回地问,“咱们学院下周是不是有个和常青藤大学的线上交流会?主讲人是那个经济系的菲利普教授?”
“对啊,票都炒到800一张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唐樱还在发愣。
她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唐樱,眼里的光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弱点时的专注和冷静。
“樱樱,未来一周的饭,麻烦你了。”
“我要闭关。”
“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