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
国家图书馆的穹顶高悬,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林知返站在三楼回廊的尽头,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这里是“专家研究区”,一道红色的丝绒绳和一块“非请勿入”的铜牌,将这里与外面熙熙攘攘的普通阅览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在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梨花木门前,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秦放。
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剪裁锋利的黑西装,戴着蓝牙耳机,像一尊沉默的门神。看到林知返走近,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浑厚低沉的闷响。
林知返深吸一口气,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迈步走了进去。
预想中那种充满了压迫感、如同审讯室般的严肃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陈年纸张与安神檀香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为空阔的空间,三面墙壁都被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占据,密密麻麻的古籍善本散发着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
沈聿就站在那片被落地窗切割成格状的阳光里。
他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草书。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声音清冷温润。
“昨晚的邮件,关于主权信用评级,你的观点很大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这才是沈聿的风格。
林知返握紧笔记本,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我认为,在您目前的风险隔离模型中,给与标普、穆迪这三大评级机构的权重过高了。”
沈聿终于转过身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阳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少了几分在讲台上的凌厉。
但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像手术般精准。
她直视着沈聿的眼睛,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虽然它们是目前国际资本流动的风向标,但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到2008年次贷危机,它们不仅具有滞后性,更具有明显的顺周期效应。简单说,就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甚至……”
林知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在很多时候,它们是做空机构的同谋。”
“所以?”沈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很慢。
“所以,如果要构建一个真正独立的离岸防火墙,我们必须引入一个‘修正系数’。”林知返将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这个系数,应该基于地缘政治风险和双边贸易互信度,而不是华尔街给出的AAA评级。”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聿垂眸,目光扫过她推导出的那几行算式。
片刻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逻辑很完美。”
林知返刚想松一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
“但是,林知返,你的观点,太干净了。”
沈聿的评价像一碰冰水,兜头浇下。
“干净?”
“对,像实验室里的真空环境。”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逼近,“你到了评级机构的报告,却没看到报告发布前,华尔街的闭门午餐会。你看到了泰铢崩盘的数据,却没有看到是谁在用外交豁免权,把一箱箱现金运出了曼谷。”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砸在林知返的心上。
“经济,从来都不是只在纸上运行的数字游戏。它的背后,是政治,是人性,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和刺刀见红的博弈。”
“你的知识体系,像一把锻造精良的宝剑,很锋利,但很遗憾,你只学会了剑法,却还没见过真正的血。”
林知返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她通宵查阅的资料,在这个男人的几句话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单薄。
羞耻感顺着脖颈爬上脸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击碎后的震撼。
她看着沈聿,眼中的不服输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那……要怎么见血?”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沈聿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气馁,没有退缩,只有被打磨后的锋芒。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想知道?”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盒子,沿着桌面,轻轻推到了林知返面前。
“打开它。”
林知返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丝绒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盒盖开启。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金属徽章。
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正中央,用阴文篆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识”字。
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某种沉默的契约。
“这是……”林知返抬起头,满眼疑惑。
“国家图书馆,连同背后几家部委的内部资料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非公开资料室。”
沈聿的声音又低又缓,可却像一道惊雷,在林知返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它都能打开。”
林知返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没拿稳那个盒子。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聿,又看了看那枚小小的徽章。
这哪里是徽章?
这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个国家记忆深处、那些最核心、最隐秘、甚至最黑暗角落的钥匙!
它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理智。
“为……”
“为什么给我?”
她的声音轻微颤抖着。她知道,接下这个东西,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普通大学生的生活,踏入一个充满迷雾与深渊的未知世界。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在秋风中依然挺拔的百年银杏。
“我需要一双眼睛。”
沈聿没有给她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用质疑的力量。
他俯视着她,像君王在挑选自己的兵器。
“一双干净、锐利、能跟上我思路的眼睛。”“
帮我去翻那些发霉的故纸堆,从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找出别人看不到的线索,磨出能杀人的武器。”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依然处于震惊中的林知返。
“林知返,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像是在倒数。
林知返看着他。
看着这个站在权力巅峰,却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恐惧吗?当然。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棋逢对手的战栗与渴望。
她慢慢伸出手,当着他的面,将那个黑色的盒子合上,然后紧紧握在掌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她抬起头,迎上沈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沈老师,”她改了称呼,声音清脆而坚定。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