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林知返拒绝了唐樱去吃广式早茶的邀约,独自一人站在了国家图书馆的三楼。
怀里的黑色丝绒盒子,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着她的皮肤。
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库房重地,闲人免进”铜牌的合金大门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理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胸前的铭牌上刻着两个字:
张敬。
林知返放轻脚步走过去,可刚靠近三米范围内,老人就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像两把生了锈却依然能割开喉咙的旧刀。
“干什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的驱赶意味,“学生去一楼,这里不是你们刷学分的地方。”
林知返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枚黑色的徽章,双手递了过去。
张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碰到那枚徽章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识”字的徽章,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震惊、怀疑,最后转为深深敬畏的眼神,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了一遍林知返。
“沈司长的……”他嗫嚅着,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再多言,只是颤抖着手,从腰间取出一张泛黄的磁卡,在那扇合金门的感应区刷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着林知返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种恭敬,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手中权力的延伸。
“滴——”
沉重的液压声响起,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油墨和某种干燥剂的冷风,从门洞里呼啸而出,吹乱了林知返额前的刘海。
她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将现世的阳光彻底隔绝。
林知返站在黑暗中,随着感应灯带一排排亮起,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哪里是图书馆。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坟墓,埋葬着这个国家半个世纪以来所有的秘密与真相。
挑高超过十米的地下空间里,密密麻麻的金属书架像沉默的钢铁森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恒温恒湿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像巨兽的呼吸。
这里存放的不是书,是国运。
林知返走到检索终端前,手指有些僵硬地输入了沈聿给她的那串索引号:A—1998—HK—001。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远处的钢铁森林开始移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分钟后,一条幽深的通道在她面前打开。
她走进去,在第102排架子上,找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的火漆印依然鲜红,上面盖着刺眼的红色印章:【绝密·三十年解密期】。
林知返的手指在颤抖。她解开缠绕的棉线,指尖触碰到了那叠微凉的纸张。
《关于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长城”专项行动复盘报告》。
她在教科书上读过这段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在中央政府的有力支持下,特区政府成功击退国际炒家,捍卫了联系汇率制。”
那些文字是温和的、平铺直叙的。
但当她翻开这份档案的第一页,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张当年的资金流向手绘图。红色的箭头代表国际游资,蓝色的箭头代表国家队入场资金。密密麻麻的箭头在香江上空绞杀成一团乱麻,每一个交叉点,都标注着以“亿”为单位的资金蒸发量。
她看到了那一夜的会议记录。
没有文绉绉的官腔,只有最赤裸的搏杀。
“前线告急!索罗斯在期指市场抛出三万张空单!恒指跌破防线!”
“外汇储备还能撑多久?如果不惜代价接盘,万一美联储此时加息,我们的外贸顺差会被瞬间抽干!”
“这是赌博,是用全国人民的改革开放成果在赌!”
而在档案的末尾,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如果战败就宣布港币脱钩的“葬礼方案”。
在那份方案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批注。笔锋力透纸背,字迹狂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伐之气:
“国运所系,寸土不让。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此战,不计成本,不留后路。”
林知返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电流顺着脊椎疯狂乱窜。
她瘫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档案。
这就是沈聿说的“见血”。
原来,那些在新闻联播里波澜不惊的“稳中向好”,背后是无数人在悬崖边上的殊死搏斗;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经济模型里那些完美的曲线,在真实的政治博弈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她想起自己在讲台上对沈聿的质疑,想起自己那句自信满满的“逻辑完美”。
那一刻,羞愧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太天真了。她用实验室里的无菌试管,去丈量外面那个充满了细菌、病毒和野兽的真实世界。
但这种羞愧并没有击垮她。相反,它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一把渴望真理、渴望力量、渴望看清这个世界运行底层逻辑的野火。
她站起身,像一只饥饿的狼冲进了羊群。
她不再满足于这一份档案。
从2001年入世谈判的底线备忘录,到南海资源勘探的绝密地质图;从应对次贷危机的四万亿计划原始手稿,到“一带一路”沿线地缘政治风险评估。
她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一页接一页地吞噬。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
档案室穹顶的模拟灯光从冷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黎明的青灰。
林知返坐在书架间的地上,身边堆满了打开的卷宗。她的笔记本上,原本工整的字迹变得潦草而狂放,无数的线条、公式、关键词被她重新组合,构建出一个全新的、庞大而狰狞的逻辑模型。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地图。
不再是平面的国界线,而是立体的利益链条;不再是冰冷的GDP数字,而是滚烫的政治博弈。
当她合上最后一本关于稀土战略储备的内参时,一种极度的疲惫席卷了全身,但她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周一,清晨六点。
她在国家的记忆里,整整度过了二十个小时。
她扶着书架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盘坐而酸麻得差点跌倒。她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坚定地按下了那个被她命名为“国家气象局”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意外:“喂?”
他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像蒙着薄雾的阳光,慵懒的铺洒在林知返的的耳畔,让林知返那颗狂跳了一整夜的心,瞬间找到了落点。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淬炼出来的钢铁。
“沈司长。”
她看着档案室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锋利的笑。
“昨天的那个模型,我推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沈聿的声音里的睡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清醒。
“哦?”
“关于海外利益风险预警,”林知返握紧了手机,“我写了一份新的构想。这一次,我不谈凯恩斯,也不谈数据回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脚边那份关于1998年的红色档案上。
“这一次,我们谈谈——国运。”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久到林知返以为信号中断了。
直到沈聿低沉的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在四合院。”他说。
“带着你的国运,过来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