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阳光西斜。
国家图书馆三楼的古籍研究室里,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被光线拉成一道道金色的丝线。
林知返坐在那张紫檀木长桌的一端,脊背挺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桌面上,放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报告。那是她熬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用眼睛吞噬了上百份绝密卷宗后,呕心沥血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对面,沈聿正在看。
他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翻阅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次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都像是一记敲在林知返心头的重锤。
他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开衫,少了几分在讲台上的伶俐,多了几分闲适。但林知返知道,这闲适是猎人的伪装。
林知返盯着那缕上升的水汽,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她对自己的逻辑有绝对的自信,那份关于98年港币保卫战的复盘,她甚至用上了混沌数学的模型来推演资金流向。
这是一份完美的战报。
她想。
终于,沈聿合上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知返脸上时,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情绪。
“哒。”
这一声脆响,敲碎了沉默。
“数据很详实,复盘很精彩。”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抓住了外汇管制和利率剪刀差的联动机制,数据详实,逻辑闭环。”
“放在任何一所顶级大学的博士答辩会上,这都是一份满分的一等功作业。”
林知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嘴角刚要上扬。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那点刚冒头的喜悦瞬间被冻结。
沈聿身体稍稍前倾,,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瞬间笼罩过来。
沈聿修长的手指在报告的第十五页点了点,那里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核心推演部分。
“林知返,你的格局,还是小了。”
林知返一愣,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我的数据来源是核心卷宗,模型参数也……”
“我说的不是算术,是权谋。”
沈聿打断了她,语气陡然变得犀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手术刀,冷冽,精准,剖开了皮肉直见白骨。
“你这篇报告,像一份精美的战损统表。”
“你计算了我们耗费了多少外汇储备,牺牲了多少股市市值。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为什么在那场决战爆发的前三天,主管外交和商务的几位核心官员,会突然毫无征兆地飞往欧洲,进行一场所谓的‘例行访问’?”
林知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个细节她在档案里看到过,但她以为那是无关紧要的行政程序,直接略过了。
“你只看到了钱,没看到人。”
沈聿的目光如炬,逼视着她。
“你以为我们是靠钱砸赢的?”
“错。”
“在那一周,我们用一份看似无关的、为期二十年的长期国债协议,换取了英、德两国在欧洲市场上的‘中立’表态。”
“为了保住香港这颗‘帅’,我们在另一张棋盘上,毫不犹豫地弃掉了两辆‘车’。”
弃车保帅。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让林知返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你画的这些K线图里。”
沈聿把报告推回她面。
“经济仗,打到底,是政治仗。你算准了每一个铜板的流向,却漏算了握着铜板的那只手,心里在想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银杏叶被秋风卷起,拍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知返看着面前那份她曾视若珍宝、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报告。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骄傲。
她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刚刚跳上井沿,就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按了回去,告诉她:天不仅比你看到的大,而且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我会重写。”
“不必。”
一只钢笔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沈聿不知何时已经撕下了笔记本的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串刚劲有力的数字。
“作为入门,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逻辑可以训练,但嗅觉需要天赋。”
他看着她那副虽然羞愧却依然倔强、没有丝毫气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存下这个号码。以后有新的想法,或者看不懂的‘人’,直接找我。”
林知返怔怔地接过那张纸条。
那是一串私人号码。
不是那种印在名片上的办公电话,而是连接着这个男人私人世界的、毫无防备的入口。
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滚烫。
……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近黄昏。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螺蛳粉味扑面而来。
唐樱正戴着耳机,一边嗦粉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屏幕上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
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嘈杂,让林知返那颗在云端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
她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晕,看了许久。
沈聿。
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太重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司长,是深不可测的导师,现在,他又给了她一把通往他私密领地的钥匙。
她拿出手机,在新建联系人的界面,输入了那串数字。
在姓名那一栏,她的手指悬停了很久。
写“沈司长”?太生分。
写“沈聿”?又似乎太过逾越。
每一次看到这三个字,都会让她想起他在图书馆里那种压迫感十足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他说的话:“你要学会看天象,看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是那个能预知风云变幻的人。
林知返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快速在键盘上敲下了五个字:
【国家气象局】
保存。
就在指尖离开屏幕的下一秒,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振动起来。
那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桌上显得格外刺耳,屏幕骤然亮起,赫然跳动着那五个刚存进去的大字——
【国家气象局】
林知返的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这也……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划开了接听键。
“喂?”
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还在那间充满书卷气的房间里。
“刚存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仿佛隔着无线电波,也能看到她刚才那一连串的小动作。
林知返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像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只能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嗯”。
这种被全方位掌控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心安。
“对了,有件事忘了问。”
沈聿的话锋转得很自然,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你那个正在吃螺蛳粉的室友,是不是叫唐樱?”
林知返彻底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毫不知情的唐樱。
他怎么会知道唐樱的名字?甚至……知道她正在干什么?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还没等恐惧蔓延,沈聿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股凉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悸动。
“把电话给她。”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透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我有件事,想请她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