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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七章:他慌了

闭馆的音乐像一首送别的挽歌,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随着管理员按下总闸,“啪、啪、啪”几声脆响,头顶的灯光一排排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那些沉默耸立的书架。

林知返想要站起来。

可就在膝盖伸直的瞬间,那一根绷紧了整整三天的神经,断了。

胃部不再是隐隐作痛,而是像有一只布满倒刺的铁手,蛮横地伸进了她的腹腔,一把攥住那团柔软的血肉,然后狠狠地向反方向拧转。

“唔……”

一声破碎的闷哼被她死死咬在齿缝间,但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她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冰凉的书架滑落,膝盖重重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知返?走啦,再不走阿姨要锁……知返!”

唐樱正背着书包哼着歌,回头的瞬间,魂飞魄散。

她冲过来,借着走廊尽头应急灯那点惨淡的绿光,看清了林知返现在的样子。

平日里那个挺直脊背、哪怕面对刁难也从不低头的女孩,此刻蜷缩成一团虾米。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别吓我……知返你别吓我!”唐樱的手都在抖,她伸出手去扶,触手所及,林知返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湿冷黏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胃……疼……”

林知返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唐樱变成了三个重叠的影子。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在牵扯着痉挛的胃袋,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去医院……”

我们马上去医院!”

唐樱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把林知返架起来。

平日里清瘦的林知返,此刻沉得像块灌了铅的石头。

唐樱咬着牙,半拖半抱地架着她,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从三楼到一楼,再到大门口。

这短短几百米的路,她们走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推开玻璃门,京城深秋的晚风夹杂着尾气的味道,呼啸着灌进领口。

正值晚高峰的尾巴,马路上车流汇成了一条红色的光河,堵得望不到尽头。

刺耳的鸣笛声、远处广场舞的喧嚣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声浪屏障,将这两个狼狈的女孩隔绝在繁华之外。

唐樱扶着林知返站在路边的台阶上,焦急地挥舞着手臂。

“空车!这儿有空车!”

一辆亮着“空车”顶灯的出租车缓缓驶来。

唐樱眼中迸发出惊喜,还没等车停稳就冲了过去,拍打着车窗:“师傅!麻烦您!我同学病了,去最近的医院!”

车窗降下一半。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浑浊的目光越过唐樱,落在那边靠着路灯杆、摇摇欲坠的林知返身上。

借着路灯,能看到那个女孩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胃部的手在剧烈颤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唾液。

司机皱了皱眉,那种嫌恶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袋会弄脏他坐垫的垃圾。

“不去。”

简单的两个字,冰冷,生硬。

“为什么啊?是顺路的。”

“我可以加钱!”

唐樱急得带着哭腔,死死扒住车窗框。

“看她那样,马上就要吐了吧?”

司机不耐烦地把烟拿下来,指了指自己刚换的坐垫。

“我这刚洗的车套。”

吐上面我这一晚上生意还做不做了?”

“晦气。”

“找别人的车吧。”

“师傅求您了!她真的很疼……”

“说了不去就不去。”

“松手,别刮花我车漆!”

车窗毫不留情地升起,差点夹到唐樱的手指。

发动机轰鸣一声,出租车猛地起步,甩下一股呛人的黑烟,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滚滚车流。

只留下红色的尾灯,像两只嘲弄的眼睛,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唐樱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几乎吹散了她最后的勇气。

她转过身,看着缩在路灯下、已经痛得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的林知返,巨大的无力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在这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在那些辉煌的霓虹灯下,她们渺小得像两粒尘埃,没有人会为了尘埃的痛苦而停留。

“知返……对不起……我……”

唐樱蹲下来,抱住林知返,哭声被绝望堵在喉咙里,只剩颤抖。

林知返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意识在痛楚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周围的世界正在离她远去。唐樱的哭声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手脚冰凉得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

会死吗?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路口,像一只流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

不。

她不甘心。

她还没看过四合院的雪,还没写完那篇关于汇率改革的论文,还没……还没来得及真正地回应那个男人眼底的深情。

求生的本能,在濒死的灰烬里点燃了最后一点火星。

她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进了口袋。

冰凉的手机屏幕贴上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指纹解锁。

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眼前只有大片大片晕开的光斑。她看不清通讯录里的名字,也看不清那些复杂的数字。

但是,手指记得。

那是这几天深夜里,她哪怕闭着眼睛,也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轨迹。

长按数字键“1”。

那是她设置的唯一的快捷拨号。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这个嘈杂的街头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清晰。

林知返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像是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接电话……

求你……接电话……

“喂?”

那一端,传来了一个低沉、醇厚,带着一丝疑问的男声。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他的世界,一如既往从容静谧,与她此刻的兵荒马乱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林知返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松了。

委屈、恐惧、疼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说“救我”。

可是,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急促气音。

“……呃……”

电话那头的翻书声戛然而止,瞬间陷入死寂。

紧接着,原本四平八稳的男声陡然变调,那是唐樱从未听过的、撕破了所有冷静伪装的厉声喝问:

“林知返?”

“说话,你在哪?”

“艹!”一声极低的咒骂,是他情绪失控的证明。

“秦放,备车,定位她的信号,快!”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沉稳的指令,而是一连串因为快速移动和剧烈动作而产生的杂音——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的摩擦声、硬底皮鞋踏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甚至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

那些混乱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证明了一件事。

林志发暗模糊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足够了。

知道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这就足够了。

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林知返的手无力地垂落。

“啪。”

手机摔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屏幕碎裂,通话界面的微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倒在了唐樱惊恐的怀抱里。

就在意识彻底切断的前一秒。

她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引擎咆哮声。

那是大排量发动机被踩到红线时发出的怒吼,撕裂了晚高峰沉闷的空气,由远及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不顾一切地向她奔袭而来。

那是——她的气象局。

预报了风雨,也逆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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