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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温柔的雷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林知返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没有预想中急诊室那股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焦躁汗水的浑浊气息,鼻尖萦绕的,是一缕极淡的、清冽而安神的沉香。

像是深山古刹里的晨钟,一下一下,把她散乱的魂魄敲了回来。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

入目不是医院那惨白刺眼的灯管,而是一盏造型复古的磨砂玻璃吊灯,光线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像一层薄纱笼在周围。

身下是柔软得甚至有些塌陷的床铺,被子有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清香,触感细腻如脂,显然不是医院那种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条纹布。

她动了动手指。

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透明的软管延伸向上。

奇怪的是,并没有冰冷的液体流进血管的刺痛感。她侧过头,看见输液管的中段夹着一个恒温加热器,那指示灯正亮着幽幽的绿光。

连一滴药液的温度,都被人精准地计算过了。

“知返?你醒了!”

一声压抑着惊喜的低呼在耳边炸响。

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唐樱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在看到林知返睁眼的那一刻,眼泪又有点要往外涌的架势。

“这是……哪儿?”

林知返的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协和医院的高干特需病房。”

唐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掖了掖被角,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又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登基的女皇。

“知返,你掐我一下。我到现在都觉得我是在拍电影。”

林知返虚弱地笑了笑,没力气动:“怎么了?”

唐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讲一个惊天动地的鬼故事。

“昨天晚上,你晕过去不到两分钟。两分钟啊!”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知返眼前晃了晃,“一辆黑色的红旗车,挂着那我也看不懂但一看就惹不起的牌照,直接逆行——逆行冲到了路边!”

“车上下来那个秦秘书,就是上次在学校门口拦你的那个。他脸黑得跟包公似的,一句话没说,抱起你就走。那气场,把那个拒载的出租车司机吓得烟都掉裤裆里了!”

唐樱吞了口口水,眼神里全是未消的震撼。

“然后我就跟着上了车。知返,你知道什么叫‘摩西分海’吗?那个秦秘书打了个电话,然后……然后长安街的一路全是绿灯!所有的红灯都像是坏了一样,专门等着我们过!我们从海淀飙到协和,只用了十五分钟!”

“到了门口,院长……那是院长吧?我看过他在电视上那是院长!带着一排白大褂站在急诊通道门口等着!那架势,我还以为送来的是哪个断了气的外国元首!”

唐樱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林知返静静地听着。

心脏在胸腔里沉缓地跳动,每跳一下,都有一种沉甸甸的酸涩。

她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一个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的电话。

那个男人,就为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胃痛,在这个拥堵的特大城市里,撕开了一道绿色的口子。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

这就是“国家气象局”的力量吗?

“那个……”唐樱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门外,“而且,这屋子外面有警卫。虽然穿着便衣,但我看得出来,那站姿,绝对是练过的。”

正说着,病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发出一点噪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得像是一块暖玉。他身后跟着那位平日里在门诊大厅里威风凛凛的护士长,此刻却像个乖巧的小学生一样捧着病历夹。

“醒了?”

男人走到床边,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让人瞬间放松的安抚力,“我是温博远。你的主治医生。”

旁边的唐樱倒吸一口凉气,疯狂地给林知返使眼色。

温博远!

那个传说中只给部级以上领导做手术、号称“京城第一刀”的心外科圣手!

林知返也愣住了。

“温医生,我只是……胃炎吧?”她有些局促。杀鸡焉用牛刀,这不仅仅是浪费,这简直是荒谬。

温博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玩味。

他熟练地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林知返的气色。

“急性肠胃炎并发轻度电解质紊乱,再加上长期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温博远轻描淡写地说道,“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知返那张依然苍白的脸。

“既然是沈聿深夜两点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的,那这就必须是个大问题。”

林知返的呼吸一滞。

沈聿。

这个名字从温博远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亲近感,没有任何职场上的敬畏,反而透着一种朋友间的调侃。

“昨晚消化科、神经内科加上我,三个科室的主任连夜开了个会诊。”

温博远像是说家常便饭一样:“排除了心源性猝死的风险,营养方案也定好了。接下来的一周,你就安心住着。这边的伙食,比你们学校食堂应该强点。”

三个科室主任……会诊一个胃疼?

林知返感觉脸颊发烫。

这种极度的特权,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却又混杂着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滚烫。

“谢谢您,温医生。”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还有……谢谢他。”

“谢他就不用跟我说了,你自己留着跟他说吧。”

温博远合上病历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昨晚在抢救室外站了两个小时,直到你体征平稳了,才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临走前还威胁我,要是你醒过来还有哪里疼,就拆了我的招牌。”

他站了两个小时?

林知返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

凌晨的医院走廊,那个总是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男人,穿着或许还带着寒气的风衣,背对着抢救室的门,盯着红灯,沉默地等待。

那一刻,他不再是沈司长。

他只是沈聿。

“行了,不打扰你休息。”温博远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了笑,“对了,林同学。你的那篇关于汇率改革的文章我看过,写得不错。虽然我不懂经济,但沈聿那家伙眼光毒,他看重的人,错不了。”

门重新合上。

病房里恢复了那种昂贵的寂静。

唐樱这会儿才缓过神来,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知返……”

“嗯?”

“我收回之前的话。”唐樱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家这个‘气象局’,他管的不是天气。”

“他管的是人间疾苦,是生杀予夺。”

林知返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此时正是清晨,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阳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她想起昨晚在寒风中,那个出租车司机嫌弃的眼神,想起那种像是要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而现在,她躺在这个恒温恒湿、连输液管都带着温度的房间里。

这就是沈聿给她的答案。

他没有给她一句轻飘飘的“多喝热水”。

他直接把她从泥泞里拔了出来,放在了云端。

这种温柔,是雷霆万钧的,是霸道不讲理的,也是……让人恐惧的。

如果有一天,失去了这种庇护,她还能适应地面的坚硬和冰冷吗?

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秦放刚送进来的新手机,里面的卡已经补好了。

屏幕亮起,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备注。

【国家气象局】

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紧箍咒。

“醒了?听话。”

林知返看着那两个字——“听话”。

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尚未平复的悸动。

沈聿,你这哪是救人。

你这是在我想逃跑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把我的命,彻底扣在了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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