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博远带走了最后一点人味儿,房间里只剩下昂贵的沉默。
这份寂静没维持多久。
唐樱正趴在真皮沙发上研究上面的纹路,恨不得掏出放大镜看个仔细。
“知返,我刚百度了一下。”
她指着屋顶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磨砂吊灯,压低了嗓子,像是怕惊扰了上面附着的哪路神仙。
“这个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光是灯泡的造价就能买我半个肾。”
林知返无奈的靠在床头,手背上的软管温热。
“樱樱,别算了,再算我要把床单带回家抵债了。”
唐樱正要开口反驳“这也未必不够”,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
节奏轻快,甚至带着点莫名的……骚包。
还没等林知返说“请进”,门把手已经被压下。
一只脚先迈了进来。
那是一双限量的联名球鞋,颜色骚气,却诡异的搭配得很好看。
紧接着,一张笑得有些欠揍的俊脸探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墨镜。
他手里拎着个古铜色的保温桶,那质感和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一开门对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吹了声口哨。
“呦,醒着呢?”
唐樱的身体瞬间紧绷,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林知返大半个身子护在身后。
“这位先生,VIP病房区禁止探视。您的精神科预约单,应该在隔壁B栋。”
她话说得客气,但“精神科”三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林知返看着那个男人,却微微眯了眯眼。
这人身上的气质,和沈聿不一样。
那件看似随意的卫衣,她在某本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全球只有十件。
“精神科我刚去过,医生说我没救了,让我来这边看看眼科。”
男人也不恼,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那双多情的眼睛里全是戏谑。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到床边,无视了唐樱充满敌意的眼神,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
“外卖到了,记得给五星好评啊亲。”
唐樱的表情从警惕转为古怪,她压低声音在林知返耳边说:“知返,这人不对劲。他这件卫衣,是去年米兰时装周的闭幕款,全球限量,我只在杂志上见过。哪个外卖员穿这个送餐?”
男人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接着看向唐樱,露出一口大白白牙。
“小姐姐眼光真好,我叫谢忱。”
谢忱。
这个名字一出,林知返的心跳漏了一拍。
京城谢家。
那个掌控着半个京城文娱产业和风投圈的谢忱?
和沈聿齐名的那个“混世魔王”?
“你是……谢少?”唐樱虽然是个宅女,但这这种常年霸占花边新闻头条的名字,还是听过的。
她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指着谢忱,手指头都在哆嗦。
唐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飘:“真的是他?那个传说中能让半个娱乐圈地震的谢忱?他怎么会来给你送外卖?”
谢忱乐了,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行了,别这么看我,我也没想干这活儿。”
他指了指那个保温桶,语气里满是怨念,像个被剥削的长工。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凌晨三点,正要在酒吧开卡呢,沈聿一个电话打过来。”
“我还以为天塌了,或者哪国要宣战了。”
“结果他老人家张嘴就是……让我去一趟钓鱼台,找那个退休的陈老师傅,去熬一碗粥。”
谢忱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的打开保温桶。
一股极其纯正、温润的米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那种香味很神奇,并不霸道,却好像能直接钻进人的五脏六腑,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唐樱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一声。
“钓鱼台?是我想的那个钓鱼台吗?”唐樱觉得自己脑容量有点不够用。
“不然呢?你去楼下沙县小吃能买到这个?”
谢忱盛出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浓稠度恰到好处,每一粒米都像是在发光。
他递给林知返,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沈聿那家伙说,医院食堂的东西是给人吃的吗?非逼着人家陈老爷子半夜起来开火。”
“陈老爷子那是谁啊?那是给……咳,做国宴的。结果就为了这一碗小米粥,差点拿铲子把沈聿轰出来。”
“不过沈聿这面子是真的大,最后硬是逼着人家用那口炖了三十年老汤的砂锅给熬出来了。”
林知返接过那碗粥。
瓷碗温热细腻,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
她看着那碗金灿灿的流食,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这就是沈聿。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买那些华而不实的花。
他只是觉得你胃疼,医院的饭不好吃,就去把御厨从被窝里拽出来。
这种好,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砸得她心口发麻
“替我……谢谢他。”
林知返低声说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绵软回甘。
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滑进胃里,那种绞痛感似乎瞬间被抚平了。
“啧啧啧。”
谢忱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
“小同学,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我认识沈聿这孙子二十多年了,别说煮粥,我连他给我倒杯白开水都没喝过。”
他凑近了一些,那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林知返,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到底给他下什么蛊了?我刚看他在外面那车里,拿着平板处理文件,眼底全是青黑。就为了等你这碗粥喝完。”
林知返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在楼下?”她下意识的想看向窗外。
“别看了,这防弹玻璃你能看见个啥。”谢忱向后一靠,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他有个越洋会议要开,本来该在部里坐镇的,非要把移动办公点设在这一楼的停车场。”
“就怕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医生搞不定。”
唐樱在一旁已经听傻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又看了看林知返碗里的粥。
“知返……”
“嗯?”
“我以前觉得,霸道总裁爱上我是种文学修辞。”
唐樱捂着胸口,表情痛苦,“现在我发现,这就是写实主义。那粥……真的是黄金做的吧?”
林知返无奈的笑了笑。
她安静的喝完了粥,一滴不剩。
不是因为多饿,而是因为这粥里藏着那个男人的心思,她不敢浪费分毫。
见她喝完,谢忱利索的收拾好保温桶,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腿。
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几分。
“行了,任务完成,我得撤了。”
他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林知返。
那一瞬间,林知返在这个看似纨绔的少爷眼中,看到了一种只有在这个圈层里厮杀过的人才会有的锋利。
“林同学。”
谢忱的声音低了几度,少了之前的戏谑,多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提醒。
“这粥是好喝,但也不好消化。”
“沈聿这条路,不好走。他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他现在愿意为了你慢下来熬粥,但他不可能永远停下来。他未来的路……太险,太快。”
谢忱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知返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背靠背的同伴,不是一个只能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小金丝雀。”
“你既然招惹了他,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京城的风,很大的。”
说完,他恢复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戴上墨镜,摆了摆手。
“走了。唐樱小姐姐,有机会再送外卖啊。”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昂贵的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小米粥的清香,证明刚才那个嚣张的男人真的来过。
唐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知返,他这话……什么意思?”
“是不是在警告你?”
“知返,他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沈聿那种人身边,就是个看不见的战场。他不是恶婆婆,他是战场上给你递刀,也可能把刀捅向你的人。”
林知返看着窗外,云层被风撕扯着,阳光艰难的透出来。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带起一丝真实的刺痛。
谢忱不是在恐吓。
是在陈述事实。
是在给她这个刚刚踏入那个庞大世界边缘的新手,上的第一课。
“没有五百万,樱樱。”
林知返转过头,眼神里那种柔弱的迷茫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坚定。
“这碗粥,比五百万贵多了。”
“而且……”
“我也没打算,只做一只喝粥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