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电视台,傅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开会,整理材料,校对稿件,午休时和同事一起去食堂,没人看出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分每秒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踏实。
王主任果然再也没提过那个选题,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这样就对了”的意味,傅雪只能把那份不甘和憋闷咽回肚子里。
三天后的傍晚,傅雪加班到八点多才离开电视台。
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风衣,沿着惯常的路线往地铁站走,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灰色面包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刚好,车灯没开远光,但那种存在感却莫名让人心悸。
傅雪加快脚步,那辆车也提速,她拐进便利店,透过玻璃窗观察,车停在了对面的临时停车位,没熄火。
她买了瓶水,磨蹭了十分钟,出来时,车还在。
傅雪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没有直接回家,转而绕路去了人流量更大的商业街,混进人群,几次突然转身,那辆车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她最终没敢回自己公寓,而是去了冯暖家借宿。
“你说有人跟踪你?”冯暖敷着面膜从沙发上弹起来,“报警了吗?”
“报了。”傅雪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发直,“接警员记录了下,说会加强巡逻,但……没证据,他们也不能做什么。”
冯暖撕下面膜,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最近压力大……”
“不是紧张。”傅雪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确定,“那辆车跟了我四条街,我进商场,它就在出口等,我认得车牌。”她抬起头,眼底压抑着恐惧,“暖暖,他们找来了。”冯暖脸色也白了。
第二天是周六,傅雪犹豫再三,还是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
小区的门禁不严,前几天坏的路灯一直也没修好,她刚走到单元门前脚步就顿住了。
单元门周围有几道规则的新鲜划痕,构成了一个抽象的图案,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傅雪对这片小天地太熟悉了,门上贴的福字翘起哪个角她都记得。
她没敢开门,退后两步,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烛南。
“在哪。”一接起电话沈烛南的声音就传来,听起来有些急迫。
“家楼下。”
“别上楼。现在,立刻,离开那栋楼,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等我。”他语速很快,“不要跑,正常速度走,不要回头看。”
“为什么?”
“李富的人在找你。”沈烛南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昨晚跟踪你的车,今早试图撬你门锁的人,我们的人拍到了。你现在很危险,傅雪。”
傅雪倒吸一口冷气:“你一直在盯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烛南的声音冷了下来。
“昨晚八点十二分,电视台后门辅路,灰色五菱,车牌尾号1B4。你穿黑大衣进便利店买了瓶农夫山泉矿泉水,在杂志架前都留了六分钟。出来后,你绕路经玉盘商业街,在第二个十字路口突然折返,试图确认是否被跟。”
“那辆车停在五分糖奶茶店斜对面,没熄火,驾驶座是个平头男人,左耳有颗黑色耳钉,是王强的副手。还需要我继续说吗,傅记者?”
“现在,立刻,去便利店。”沈烛南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十分钟后到,如果你不在,我会申请强制保护令,那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失去所有个人自由。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傅雪站在原地,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将她笼罩,楼下传来小孩嬉笑和老人聊天的声音,生活气息如此浓厚,却让她觉得无比割裂。
她最终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玻璃门反射着光,她推门进去,铃铛叮咚一响,收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
九分半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沈烛南推门进来,他没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休闲夹克和黑色长裤,他目光在店里一扫,锁定傅雪,径直走过来。
“走。”他没多余的话,伸手就要拉她手腕。
傅雪后退半步,躲开了,“去哪?”
“安全屋。”沈烛南收回手,插回裤兜,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着她的抗拒,“你公寓现在不安全,对方已经摸到地址,下次可能就不是撬锁那么简单。”
“我可以住朋友家。”
“你朋友?冯暖社交媒体活跃,住址半公开,安保几乎为零。”
沈烛南语气平淡地陈述,“带你去,等于把危险引给她。而且,根据我们监控,李富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你近期接触过的所有社会关系。”
傅雪憋得脸通红:“那我也不能……就这么跟你走,这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
“你的生活现在包括被犯罪团伙盯上,可能被绑架,灭口,或者卖到境外。”
沈烛南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的工作,是配合警方保障自身安全,而不是成为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女记者暗访黑产遭报复,横尸家中。”
傅雪脸色唰地白了。
沈烛南垂下视线,看着她紧握的手,语气缓了半分,但依旧坚硬,“傅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作为案件相关人及潜在受害者,警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保护你的安全。”
“你可以选择自愿配合,搬到我们提供的安全屋,接受基本的安全指导;或者,我以可能妨碍重大刑事案件侦查及危及自身安全为由,申请强制保护。”
“后者意味着更严格的限制,包括但不限于通讯管制,行动轨迹全监控,禁止接触任何案件相关人员。”
他抬眼,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你选哪个?”
便利店的窗开着,室内很凉爽,傅雪却觉得闷热难当,收银员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全屋在哪?”
沈烛南眼底深处细微地松动了一瞬,“跟我来。”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驶入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城区居民小区,楼龄不新,但绿化很好,安静,邻里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母亲。
安全屋在三楼,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生活用品齐全,窗户都换了加厚的隔音玻璃,窗帘是遮光材质。
“暂时住这里。”沈烛南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厨房有食物,冰箱刚补充过,电脑可以连内网,但所有对外通讯,包括手机,网络,都需要经过加密设备,并且有记录。”
傅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即将成为她“囚笼”的地方,胸口堵得发慌,“你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到李富归案,或者我们确认你的威胁等级解除。”沈烛南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锁扣,“这期间,我会负责你的安全培训和日常联络。”
“你?”傅雪转头看他。
“我。”沈烛南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这个案子我主导,你的安全我负责,最有效率。”
傅雪想说“我不需要你负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抗议都苍白无力。
“我先回局里处理点事。”沈烛南看了眼手表,“下午七点左右过来,带你熟悉周边环境,做第一次反跟踪训练。这期间不要出门,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有任何情况,”他指向客厅茶几上一个黑色的类似对讲机的设备,“按这个红色按钮,直接连通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傅雪还站在原地,背影挺得笔直。
“傅雪。”
她没回头。
“活着,才有资格继续你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