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收网行动在某个凌晨悄然启动。
傅雪在睡梦中惊醒,加密通讯软件上沈烛南发来的两个字:静默。
静默意味着什么沈烛南说得很清楚:不得接触任何相关线人,不得在公开场合谈论,甚至建议她暂时减少外出,她的手机,邮箱,所有可能的通讯渠道,都处于一种被“保护性隔离”的状态。
沈烛南的原话是:“李富还没落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嗅到危险,你是他见过的人,他如果狗急跳墙,你首当其冲。”
道理她都懂,但那种被硬生生按在观众席上的焦灼感让她很难受。
她人在电视台,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无关痛痒的稿件,魂却早就飘到了不知名的行动现场。
她耳朵竖着,捕捉办公室里任何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手指不受控制地刷新着本地新闻页面,看是否有突发案件的快讯。
一整天,她只勉强处理完两篇通稿,效率低得自己都心烦。
下午茶时间,隔壁工位的同事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小蛋糕:“雪姐,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听说你之前跟的那个大选题停了?也好,那种太危险的,交给警方处理更稳妥。”
傅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说了声谢谢。
此人的话代表了很多同事的看法,甚至可能是台里领导希望营造的共识:危险的事,不该记者冲在前面。
可她心里那簇火苗不是那么容易摁灭的,她真切地觉得,有些阴影里的东西,需要有人去照亮,即使用最笨拙最冒险的方式。
下班前,王主任特意踱步到她工位旁,敲了敲隔板,笑容和煦:“小傅啊,手上的活儿不急,慢慢来,最近气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台里下半年有几个民生系列的策划,贴近生活,反响也好,回头我把资料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跟一跟?”
傅雪听懂了弦外之音,点点头:“好的主任。”
母亲的电话在晚饭时分准时响起。
先是惯例的嘘寒问暖,吃了没,累不累,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然后话题自然而然滑向:“小雪啊,工作永远做不完,生活也要顾上。你看暖暖,人家工作也没落下,该聚会聚会,该认识新朋友就认识,多好,我上次说的那个……”
“妈,”傅雪打断,揉了揉眉心,“我最近真的有点累,这些事以后再说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软,但没有要停下意思:“妈妈知道你工作辛苦,压力大,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有人分担,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不接触,怎么知道没有合适的呢?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吃顿饭,聊聊天,放松一下,好不好?”
傅雪知道拧不过,含糊地应了声:“……再看吧。”
挂了电话,屋子里一片寂静。
她点开那个加密软件,和沈烛南的对话还停留在凌晨那个冰冷的“静默”。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
问什么他肯定也不会回,就算回,大概也是那句“有进展会按协议告知”。
这种被划清界限的感觉比直接被拒绝更让人憋闷,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间屋子里分析线索,他还认真地听她的判断。
可行动一开始,他就迅速退回到那个绝对权威的警察身份里,把她妥善地安置在需要保护的市民和协作媒体人的格子中,礼貌,周全,也冰冷。
她讨厌这种冰冷。
收网行动持续了四十八小时,傅雪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和莫名的气闷中度过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她正在茶水间冲咖啡,沈烛南的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有:主要目标已控制行动结束
傅雪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直到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响起。
她说不清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松了口气?当然有,遗憾?也有,但还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空虚感。
她长达数月的追踪,潜伏和冒险,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和绞尽脑汁的分析,最终以这样一条简洁且冷漠的短信画上了阶段性句号。
她回到工位,慢慢喝完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咖啡。
下午,沈烛南的电话来了,用的是办公室座机号码。
他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傅记者,行动顺利,李富及其核心团伙成员均已落网,现场取证完毕,目前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续审理过程会很长。按照协议,可以公开报道的部分会在合适时机提供给你。”
傅雪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王强那个小涓呢?还有我之前提到的那几个账户?”
“相关线索都已纳入侦查范围,具体进展涉及保密,不便透露。”沈烛南顿了一下,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你提供的关联账户信息很有用,帮助我们厘清了一部分资金流向,谢谢。”
又是谢谢……
傅雪扯了扯嘴角:“沈队,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对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沈烛南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是的,所以也请你理解,司法程序有它的规程和节奏,你的深度报道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以确保不会干扰审理和潜在的其他关联案件。”
“我明白。”傅雪说,声音有点干,“就是……有点突然,感觉一下子,没事可做了。”这话说出口,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依赖和抱怨,但沈烛南似乎没听出来,或者选择没听出来。
“你的本职工作应该很繁忙。”他说,“回归正常生活和工作节奏,对你是好事。安全威胁等级降低,但建议近期仍保持一定的警惕性,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傅雪应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苗又窜起来一点。
他永远这么冷静,这么周全,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包括把她“妥善”地送回到她原来的轨道上。
“另外,”沈烛南在挂断前补充了一句,“合作愉快,傅记者。”
通话结束,傅雪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放下电话。
合作愉快。
礼貌,规范,为这段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交集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句号,可傅雪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堵了一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算了,不想了,案子结束了,安全了,该回归她正常的记者生活了。
然而,“正常”的生活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回归。
王主任给她安排的轻松安全的选题是跟拍一个社区养老服务创新的系列报道,工作本身不累,甚至有些温馨,但傅雪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镜头下的喜怒哀乐触动不了她心底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采访时常走神,写出来的稿子也平平,被主编打回来修改了两次。
母亲的电话更勤了,话题也越发明确,“小雪,这周末你一定得空出来,妈妈都约好了,人家男孩条件真的不错,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傅雪试图用工作推脱,母亲却早有准备:“你们王主任都跟我说了,你最近项目不忙,正好调整调整,听妈妈的话,去见见,吃顿饭的功夫。”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那种被各方力量推着按着走向一条看似正确却让她无比抗拒的路的感觉让她窒息。
而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源于那个案子的结束,和那个抽身得干脆利落只留给她一句“合作愉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