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后背,傅雪靠着门,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
楼道外沈烛南车子引擎启动又远去的声音传来,最后一丝紧绷的弦被抽走,她整个人几乎虚脱地往下滑,靠着门板坐到冰凉的地砖上。
包里的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着,屏幕上“冯暖”的名字疯狂跳跃,傅雪没力气去接,任由它在黑暗中像一只焦躁的蜜蜂嗡嗡作响。
她摊开汗湿的掌心。
电梯里那点昏黄的光线早已消失,此刻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勒出掌心里那张名片的轮廓。
纯白的卡片,很简洁,上面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号码。
傅雪扯了扯嘴角,她烦躁地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薄薄的纸片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破。
扔掉?念头刚起,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蜷缩起来,将名片紧紧攥在了手心。
算了,一张名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把那张名片随手扔在鞋柜上,转身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流刺激着皮肤,试图浇灭脸上残余的火辣和心头的混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傅雪看着镜中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
清醒点傅雪!那就是个意外!一个糟糕透顶必须尽快翻篇的意外!工作,生活,都还要继续!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鞋柜上那张白色的纸片,换了家居服,躺进沙发,这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几十个冯暖的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微信消息轰炸。
“小雪!你到家没??”
“沈大哥送你回去了??”
“啊啊啊快回话!急死我了!”
“你俩路上没打起来吧??”
“穆阿姨刚给我妈打电话了,说你很文、静、懂、事!我的天!她是不是对你自带滤镜啊?”
“喂喂喂~傅小雪!活着吱一声!”
傅雪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直接拨了回去,电话几乎是秒接。
“祖宗!你可算活了!”冯暖的声音又急又亮,穿透力十足,“怎么样怎么样?沈大哥送你回去路上说啥了?气氛怎么样?有没有……嗯?”她尾音拖得老长,八卦和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傅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着额角,声音有气无力:“没打起来,没跳车,安全到家。他说……”
她顿了一下,那些更细节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含糊道:“……没说什么,就送到楼下。”
“就这?”冯暖的声音充满失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特意送你回去,就为了当个沉默的司机?我不信!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吃饭的时候,那眼神,啧啧,跟X光似的……”
“冯暖!”傅雪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我跟他只有案子!只有酒吧那次误会!没有别的,一丁点都没有!麻烦你和你家和我家那两宫太后都立刻!马上!停止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OK?”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冯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小声嘀咕:“……凶什么嘛,人家也是关心你……穆阿姨电话里还说,觉得你俩挺有缘分的,性格互补……”
“互补个头!”傅雪简直要抓狂,“他那是性格吗?那是性格格斗!跟他待在一起我都要窒息了!还缘分?孽缘差不多!”
她想起那张名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之,这事到此为止!翻篇!谁再提我跟谁急!”
冯暖在那头长长地“哦——”了一声,明显还是不信,但总算识相地没再继续拱火:“行行行,翻篇翻篇,那你早点休息,瞧你这几天熬的,周末去不去新开的那家SPA?姐请你,给你这受惊的小心灵压压惊?”
傅雪胡乱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玄关鞋柜上那张小小的白色卡片。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挑衅者。
傅雪烦躁地闭上眼,用抱枕盖住脸。
…………
接下来的几天,傅雪努力让自己回归“正常”。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那些琐碎的稿件校对会议记录,试图用工作的忙碌填满所有缝隙,把“沈烛南”这个名字连同那张名片一起彻底挤出脑海。
台里的氛围也微妙地变了。
王主任见到她,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安抚和赞许,绝口不再提那个选题,同事们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探究,看起来都知道她闯了祸被摁了回来。
傅雪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埋头在电脑前,敲键盘的力道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唯一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地方,就是冯暖的瑜伽馆。
午休时间,她换上瑜伽服,在空旷的练习室里,随着舒缓的音乐拉伸身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肌肉的酸痛感拉扯着神经,反而能让她暂时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这天中午,她刚做完一组流瑜伽,浑身汗涔涔地坐在地板上喝水,冯暖坐在她对面,一边吃着香蕉,一边刷着手机。
“哎,小雪,”冯暖突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凑到她眼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APP的社会版块头条,标题触目惊心:#雷霆出击!我市警方破获特大跨境走私案,斩断一条“奢侈品”黑链!#
新闻稿写得简洁有力,大意是警方经过数月缜密侦查,于近日成功收网,一举捣毁了一个长期盘踞在本市利用地下渠道以买卖高档奢侈品为由实则进行销赃的犯罪团伙,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代号“老狐”在内的多名成员,查获涉案物品价值巨大。新闻里还提到,行动中警方巧妙地利用了关键线人信息,布下天罗地网云云。
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下来。失落,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比之前单纯的憋屈更甚。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关键线索,拼尽全力想要揭开真相,结果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是一颗差点坏事的弃子。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冯暖察觉她的异样,凑过来,“这案子……该不会就是你之前想查的那个吧?”
傅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递还给冯暖,垂下眼,盯着自己汗湿的掌心。
“哎呀,破了不是好事嘛!”冯暖收起手机,拍拍她的肩膀,“你看,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不就应验了?警察叔叔多靠谱!省得你再去冒险了,多好!”
是,多好……傅雪扯了扯嘴角。
只是心里那个被强行按下的角落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曾经离那个“真相”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嗯,破了就好。”她低声应了一句,站起身,“我去冲个澡。”
然而,当她擦干头发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时,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放在储物柜里的手包。
那张薄薄的白色卡片,就安静地躺在夹层里。
恰在此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以为是上面给她加塞的项目,漫不经心地掏出来,屏幕上却跳动着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拨出,也永远不会打进来的号码。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恐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瞬间攫住了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挂断,彻底切断联系,可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几秒钟里,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