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未时,他们终于到南风观。
南风观前的香客排起长长的队,望不到底。
除却香客,周围还有大量流民,挤挤挨挨,在问人讨钱。
马车朝远处的大平地驶去。
平地上已停有不少马车和轿子,每一个都豪气,非富即贵。
顾家的两辆马车停在这里,极不显眼。
一停下,听音便赶紧从后面的马车跑来。
陈合放好凳子后,顾棠梨握着听音的手下车。
第二辆马车的车夫,叫丁三。
丁三是丁叔的侄子。
自那辆马车上又下来两个人,是丁叔的一双儿女,丁家杰和丁家燕。
二人是龙凤胎,二十五岁左右,早已成婚,他们个头都不太高,但都很壮实。
有他们在,两辆马车便交由他们看守。
沈驭将车内的帘布都放下,独自在里面卸下铠甲。
待他再出来,一身清爽干练,英锐如利刃出鞘。
沈应览则很心疼:“知屿,你这样可冷?”
沈驭道:“冷,顾大人脱下外袍给我穿?”
沈应览二话不说,立即要脱。
一双纤细白净的手随即伸过来抓着他的外袍,给他扯回上去。
顾棠梨皮笑肉不笑,咬牙低声道:“你可别动坏了我爹的身子。”
说着,她侧身去捏沈驭的衣角,素指轻摩挲:“瞧啊,厚的很,冻不死。”
“走吧,”她亲昵地挽着沈应览的臂弯,“外面冷,爹,我们早点进去。”
沈应览要挣开她,顾棠梨暗中一把拧住他的肉,愠怒:“走!”
他以为她想挽他的臂弯吗!
沈应览吃痛,往一旁翻了个白眼,被强迫带走。
沈驭立在原地,看着这对古古怪怪的父女。
顿了顿,他垂眸,目光落在顾棠梨的指尖方才揉搓过的衣角。
也不知怎么回事,越看这一处,越觉得这块衣角香香的。
走了一段路,顾棠梨已松开沈应览。
身体是爹爹的,可壳下的人不是,她不喜欢。
远处香火与雪光交织,在南风观斜对面,有一条条石阶。
石阶上去,也是一个道观,同样人山人海。
顾棠梨忽然开始发慌。
她害怕,如果这些道长都帮不了她,那如何是好。
难道沈应览,要一辈子当她的爹爹。
而她的爹爹,要一辈子住在沈应览的躯壳下吗?
不不,先不能乱。
还没见到百溪道长呢。
除了百溪道长,这世上还有很多高人。以及实在不行,她就把事情捅破,去找皇帝说,让皇帝把钦天监的那些官员都喊来。
心事想得太出神,脚下忽然一滑。
听音忙去扶她:“小姐!”
沈驭也下意识伸手。
见她们踉跄站稳,他酷酷将手收回。
不过,这个爹是怎么回事。
沈驭看向“顾槐序”,怎么看女儿摔倒,他反应这么迟钝,像个路人。
“小姐,您很少走神成这样。”听音关心道。
“没事,”顾棠梨莞尔,“走吧。”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两个小道士。
“几位善主,见过,”一个小道士道,“善主们,可是要来我们南风观?”
顾棠梨上前,低头行了个万福礼:“见过两位道长,嗯,我们正是要往南风观。”
小道士问她:“敢问善主,贵姓?”
“我姓顾,这是我爹爹,也姓顾。”
小道士:“……”
沈驭浓眉轻拧,什么猪脑子。
之前老觉得她聪明,是他的错觉吗?
听音听在耳朵里也感奇怪。
只有顾棠梨和沈应览对这下意识的强调,不觉得有什么。
小道士笑笑,打量沈应览一番,对顾棠梨道:“顾善主,门前人多,这边请,我来为你们引路。”
顾棠梨道:“有劳道长。”
两位小道士领他们远远从一条山道去往南风观后山。
沿路松柏长青,霜雪薄薄覆盖其上,让绿意若隐若现,宛如一条泛着青光的绿带。
路上,两个小道士不时回头,询问顾棠梨是何心事,有何夙愿。
话中带着机锋,几次想将话题往京城和顾家父女的家境引去。
顾棠梨则反问他们百溪道长的情况。
沈家父子走在旁边,就这样看着他们互相试探来,试探去。
走到一道青砖门墙前,其中一位小道士终于忍不住了,说道:“顾善主,我们百溪道长平日静守于后山云洞,参玄默斗,非有缘之士,恐难轻见。我们南风观每日早上皆有法会,但都不是百溪道长主持,非大功德,百溪道长不轻易出面。”
顾棠梨道:“我心中之惑,若道长能解,那必定是大功德。”
小道士淡笑:“顾善主,今日法会已过,明早的法会,顾善主可随喜法灯和祈福香。若顾善主心中有大善,愿多添灯油香火,为十方善信祈福共修,便是大功德,福报深远。”
顾棠梨温婉笑道:“好。”
沈驭朝顾棠梨看去,忍不住又想说她是一头猪。
两个小道士则并不满意她这个“好”字。
二人笑了笑,引他们进门。
门内进来便是客寮后院,居所洁净,环境清幽。
一位小道士话里有话,暗示住在这里,安单暂住的价格不便宜。若他们考虑好要在这投宿,那么他去拿缘簿,登记善德。
顾棠梨脸上仍挂着笑容,心底却一寸寸凉透。
这和赵婆子她们所说的情况,为什么相差这么多。
她不笨,怎能听不出两位小道士一直在打听她的家世来历呢。
甚至,打从他们一现身起,顾棠梨就知晓,两位小道士是冲着顾府的马车,冲着她和沈应览、沈驭这一身衣着气质来的。
她心怀侥幸,在想也许只有这两个小道士是这样的,不代表南风观,也不代表百溪道长。
但如今,他们都要去拿缘簿和功德箱了,这钱,总是道观公中的,并非他们能够私吞的吧。
……所以,这百溪道长,还能信吗。
“顾善主?”小道士低低催促。
顾棠梨的眸子回神,冲他微笑,而后让听音拿钱。
来都来了,能不能信,总要见一面。
听音谨慎,没有直接打开包袱,而是伸手进去摸索,取出十两银子,双手恭敬递上。
顾棠梨道:“有劳两位小道长。”
两个小道士的眼睛都亮了。
暗道赌对了。
他们就知道,这一行人,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
顾棠梨又让听音再拿出十两。
“这是明日一早的‘大功德’。”顾棠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