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槐序浑然不怕自己失态。
伸手指向赵德：“出去。”
赵德缓过来，赶紧跑。
“你也出去。”顾槐序指着沈驭。
沈驭错愕的俊容很受伤：“爹？”
他五官清俊，平日气质高冷，待人疏离，透着不近人情。这样的沈驭，一旦露出受伤的模样，看上去便自带易碎感，具有极其强烈的欺诈性。
但顾槐序不吃这一套。
顾槐序也不近人情，他的铁石心肠是一张张科举卷子给批出来的。
批卷时，执笔人是富裕出身还是寒门出身，文章内容都可窥见。
就算品出是穷苦人家或者他的昔日同窗和学生的文字，他也不会留半分情面。
“出去。”顾槐序往外一指。
沈驭胸中怒火爆燃，深深吸了口气，抬手告辞。
转身走时，他对上顾棠梨的目光。
顾棠梨叠腿坐着，毫无礼数，双手摆在膝盖上，冲他嫣然一笑。
沈驭一甩袖，扬长离去。
……
确定沈驭走远，顾槐序的双肩一下塌陷。
他像被抽走力气，朝女儿看去。
一个眼神，父女俩之间的默契能读懂一切。
顾棠梨的声音很平静：“沈应览不太聪明。”
顾槐序爱听这话：“他主动找你说的？”
“嗯。”
“哈哈哈！”没笑几声，顾槐序一秒变回颓废，“时间，你们可对过？”
“嗯，冬月十五日，你们一起随皇上去了重天台。腊月初一回，那时都正常。初四中午，你开始说身体不舒服，晚上额头便烧了起来。初五清晨短暂醒过一次，然后又昏迷。不过那时醒来的人，应该是他，不是你。”
顾槐序道：“在重天台时无事发生，我和他平日斗得再狠，也知晓重天台不是可以胡来的地方。”
“可是您回来这几日，在家也无事发生。”
顾槐序眉心担忧：“我怕得便是这个，你说如何是好，我与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阿梨，你得帮帮爹，我不能困死在这个老东西的身体里。”
顾棠梨道：“我会想办法，只是，您和沈应览都是朝中重臣，你们不能同时出事，否则超纲会乱，甚至祸及天下安宁。”
“这我想过，可是，已经出事了。”
“您先别着急，眼下不确定是人为使坏，还是天命与你们闹上一个把戏。但不管是人还是天，我们先以不变应万变，你继续当沈应览，沈应览继续当你。”
顾槐序欲哭无泪。
顾棠梨继续道：“此事玄妙，我便去找与玄妙二字相干的人求助。或僧侣，或道士，还有方士、术士，甚至，巫士等。”
她的语气沉静，语调不疾不徐，似能安抚人心。
顾槐序听在耳中，实在受用。
“好，阿梨，爹听你的。”
顾棠梨点头，又道：“我不好频繁过来，我们需得有个中转之人。”
这一点，顾槐序已经想好了：“沈应览心腹不少，我随便寻个，今后让这心腹送信。”
“找个聪明机灵的。”顾棠梨不放心。
“这有点难，沈应览身边的人，哪有聪明机灵的。”
父女俩对沈应览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
接下去，又交流了一些日常细节。
顾棠梨不担心顾槐序会穿帮。
顾槐序是最年轻的三元及第之人，十九岁的状元郎，已够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在顾棠梨心中，父亲是天底下最聪慧的人。
但顾棠梨担心，顾槐序会不会碰沈应览的妻妾。
顾槐序老脸一红，再又一恼：“小姑娘家，哪冒出来这等想法。”
顾棠梨道：“您再有政绩与成就，但您毕竟还是个男人。我自小在这京中名流里长大，耳濡目染太多，到处都是走马章台的子弟，和养通房养外室的大人。而您如果不好色，您就不会有两个貌美的小妾了。”
“……”
顾槐序眨巴老眼，这女儿的脑袋瓜里，平日都在琢磨什么。
不过他脑子清醒，知晓现在时间宝贵，不该在这上面浪费口舌。
但女儿的话提醒了他，他家里也有妻妾。
于是顾槐序也再三叮嘱顾棠梨，回去后一定要看好沈应览，让他不得胡来。
有关日常细节，父女俩又聊了会儿，外面远远传来赵德的声音：“夫人，您怎么来了！”
……
赵德故意将声音说得响，让他们能听到。
很快，便看到一身华贵富丽的侯府主母陈欢书被沈丽澄和沈丽珠两姐妹一左一右，挽臂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妈妈，六个丫鬟，还有崔芙。
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进来，陈欢书的目光瞟向顾棠梨。
顾棠梨不动如山，一双眼眸温和娴静。
她不喜欢陈欢书，陈欢书怀沈丽珠时，用那个大肚子撞过母亲的大肚子，让母亲差点动了胎气。
而母亲那时的大肚子里，装着她。
这可是杀身之仇。
陈欢书身边的赵妈妈就要发威，崔芙先她一步叫道：“顾棠梨，你好大的胆！见了侯府夫人，你竟还坐着，眼底无礼教，还不速速起身，跪下磕头！”
顾槐序哪见得女儿被人大呼小叫，“啪”地一声，拍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女人们一惊，忙朝他看去。
顾槐序指着崔芙：“你，你你，就你，上前几步。”
崔芙一愣，指着自己：“姨父，我吗？”
“没大没小，见到本侯不知行礼，还冲本侯的贵客尖声怪叫，你实在失态，你崔家实在没有家教！”
周围一下静如寒蝉。
不止沈丽澄和沈丽珠两姐妹，陈欢书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崔芙脸上挂不住，眼眶一下红了，颤声道：“姨父，不是这样的，我，我……”
“还有，本侯忽然想到，现在的侯府主母是陈氏，你姨母崔氏已故快要二十年，你怎么还成日往我们侯府里跑？你要找沈昴？他不是在天武营任职吗？”
“陈氏”二字，让陈欢书盛怒。
崔芙根本招架不住：“姨父，话不能这样说，我，大表哥，我们……”
“够了，侯爷！”陈欢书冷冷道，“芙儿与我虽无血缘关系，但我与她亲厚，从未将她视作外人。这屋内，真正的外人，侯爷倒是护上了。”
顾槐序冷笑：“你能护外人，我倒不能护贵客了？”
站在陈欢书的视角里，这是夫君沈应览头一次对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陈欢书脸色苍白，瞪大眼睛，一根手指朝顾棠梨指去：“贵客，她吗？顾槐序的女儿？”
顾槐序嗓门更大了：“顾槐序女儿怎么了！顾槐序与我再不对付，他也是朝中肱骨，一心为家国天下的能臣！他的女儿，我偏要礼待！你说，我能不能礼待，说！”
陈欢书气得后退了步，紧跟着又上前，同顾槐序大吵，搬出以前顾家和沈家的恩怨。
有老爹在，顾棠梨不用自己吵架，否则要爹何用。
所以，她既是局中人，又成看戏者。
秀美精致的小脸上怡然轻闲，目光不经意一扫，落在门口不知何时过来的沈驭身上。
沈驭正沉沉注视着她，一双黑眸幽深，眸底风暴暗涌。
顾棠梨则很平静。
沈应览不了解顾棠梨的很多表情小细节，沈驭作为老对手，却非常清楚。
顾棠梨越是这样平静，沈驭心里面就越觉得不妙。
这小姑娘，眼一眨一个主意，刁钻乖张，花样奇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