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堂内越吵越凶。
沈应览惧内,但顾槐序并不会惯着陈欢书。
平日朝堂上舌战群儒,急眼了别说用笏板对打,他连皇上都敢指着鼻子骂。
今日区区汀兰堂里几张嘴,且他还有一家之主的身份加持,气场一开,所有人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但吵得再凶,顾槐序心底的第一位依然是女儿。
他不想将女儿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来,所以抽空,让赵德先送女儿走。
顾棠梨在满堂的杀人目光中冲父亲辞行,步出大堂。
经过沈驭身边,沈驭冷冷道:“顾小姐好手段。”
顾棠梨唇瓣轻扬,抬眸看他:“是吧,我也这样想。”
因身高差异过大,她抬起来的眸子刚好映下檐外的天光,清澈似琉璃,看得沈驭又觉胸口不适。
顾棠梨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又轻轻说:“你且慢慢看,后续,还有。”
沈驭眉心一紧,忽然扣住顾棠梨的手腕,带着她出来。
汀兰堂并非侯府外院最大的明堂,但同样气派,一排十二扇朱漆雕花门,节宴时大敞,气派非凡。
冬天冷,只有正中两扇开着,沈驭将顾棠梨带出,将她一把撞在右侧第三扇紧闭的门扉上。
赵德惊出一身冷汗:“二少爷!”
他忙看向堂内,老爷和夫人吵得正凶,两位小姐在旁拼命劝阻,无人留意外头。
正好,这边也是视野盲区。
顾棠梨被卡在门板和沈驭中间,男人高大的身量像一道无形屏障,将她罩在阴影里。
沈驭沉声警告:“你平日与我纠缠,我忍。但你若对我家人下手,顾棠梨,我不会放过你。”
顾棠梨扬眉:“沈二公子如此不经吓,堂堂侯府,是什么纸糊的东西么,真当我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可以对你们下手?”
她想甩开沈驭的手,甩不开。
“你弄疼我了,”顾棠梨动怒,“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
她的手腕又细又白,沈驭看去,已经被他捏红了。
沈驭松开手:“你好自为之。”
顾棠梨可不是会服软的性情,被人捏疼了,她有仇当场就报。
一得自由,她便用力朝沈驭推去。
沈家以军功得爵,代代男儿皆从小习武。
沈驭更是习武的好苗子,今年虽才十六,但点将堂中不论练枪或比剑,以无人能赢他。
顾棠梨这一推,沈驭条件反射,轻易避开。
顾棠梨的发力却没了着落点,纤细身影往前扑去。
沈驭忙又伸手,横臂拦在她腰上,一把将她搂来,防止摔地。
顾棠梨在他怀中站稳后,大脑空了一瞬,紧跟着,她迅速推开沈驭。
沈驭同时松手后退,二人中间多了两步距离。
理了理衣裳,顾棠梨一眼不多看他,抬脚走了。
赵德在旁也发懵。
见顾棠梨离开,赵德唤她,迅速跟上。
沈驭俊容阴冷,转身要进汀兰堂,步伐微顿,回眸看向顾棠梨的背影。
虽然穿得多,但她很纤瘦,方才抱着她的手感极好。
心底又起一股躁动,沈驭勒令自己压下,进屋劝架。
……
沈家鸡飞狗跳,顾家一切如常。
顾棠梨刚回丽华苑,母亲江雪泠就差人来喊她。
外祖母亲手包了好多饺子,差人送来,母亲就等她回来下锅。
顾家其实并非小门小户,顾家祖产丰厚,祖籍岭州,两百年来出了二十个进士,六个尚书,堪称书香世家。
母亲的江家也非小门户,外祖父当年官居中书令,显赫一时。
可惜,外祖父生了很严重的病,药石无效,刚过五十,便撒手人寰。
不论江家,还是顾家,两家都没有太多的礼教规矩。
比如现在,江雪泠亲自站在灶台旁,看着大胖饺子一个个在沸腾的热水里飘着。
待差不多了,她捞上来盛好,她身旁的孔妈妈端去给顾棠梨。
顾棠梨就坐在灶房里的方桌上,一面等饺子,一面和江雪泠闲聊。
害怕母亲一个手抖,被热水溅伤,她并未说,刚才是从沈府回来的。
沈应览现在的情况,顾棠梨不打算马上告诉母亲。
虽说母亲知道真相后,不会真去毒杀“亲夫”,但那位“亲夫”接下去的日子,定不会好过。
饺子快见底后,江雪泠道:“阿梨,你还要吗?娘再给你下几个。”
顾棠梨摇头:“我饱了。”
江雪泠道:“我再去下一碗,你给你爹送去。”
顾棠梨几乎脱口而出:“他喝药就行了。”
江雪泠一个眼神横来:“怎么想的呢,怎么可以就喝药?你平日不是最紧着你那位好爹爹的。”
顾棠梨只是舍不得外祖母亲手包的饺子,便宜了姓沈的。
“好吧,”顾棠梨道,“那,母亲去做吧,我给他送去。”
“也就只有你能送了,”江雪泠淡淡一叹,去到灶台旁,“我去找他,不肯见我,非要见你。说这几日,他就只见你一人,你们父女俩可别瞒着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惹麻烦?
这次,可是麻烦莫名其妙惹上门呢。
顾棠梨心底也叹气。
……
沈应览很无聊,干脆也在顾槐序的书房里翻起他的文章。
二人在朝堂上的站队泾渭分明,沈应览偏保守,重武偏文。
顾槐序则天天嚷着改制、变法,他不重文也不重武,他重工。
一个吏部尚书,天天跑去和工部的人厮混,成何体统。
现在一篇篇文章看下来,沈应览兴趣索然,暗骂什么狗屁。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摸摸肚皮,好饿。
这狠心的顾棠梨,居然真让他饿着。
不愧是顾槐序的女儿,都是铁石心肠的玩意,就不怕给她自己亲爹的身体饿出个好歹?
想法刚冒出,外边传来敲门声。
沈应览随口嚷道:“不是顾棠梨不见!”
丁叔道:“老爷,您怎么连名带姓称呼大小姐了呢,大小姐给您送饺子来了。”
饺子!
沈应览心底一喜,立即过去开门。
门外,只有丁叔拎着食盒。
沈应览张望:“顾棠梨呢?”
“大小姐说怕被您传染,就先走了,这封信,是大小姐给您的。”
丁叔递上一封信。
沈应览冷哼:“可真是个好女儿!”
回屋,沈应览拆开信。
寥寥数行,一眼看完,无非是让他继续假冒顾槐序。
沈应览将信收起,开吃饺子。
哼,希望顾槐序那老东西现在的处境,比他惨上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