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梨回丽华苑后没多久,她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带人出去,将半个顾府的粗使婆子和仆妇都喊来。
东次间里挤满人,地龙都不废太多炭火了,人多,屋内很暖和。
婆子们坐了好几排,挨个讲述民间奇闻。
位置不够坐,就在后边站着,轮流上来。
半个屋子吱吱喳喳,丽华苑头一次这么热闹。
大丫鬟文影、文竹组织现场秩序。
听音、听弦手里拿着笔,一边听,一边摘记。
期间还有小丫鬟们不时过来奉茶,怕婆子们口渴。
顾棠梨坐在后面的软榻上听,手里也拿着笔。
有些婆子们为了博得印象和关注,现编了不少,唾沫横飞,神乎其神,真伪难辨。
不过她们口中有最多共识的道长、方士等,顾棠梨记下了。
屋外天色渐黑,小丫鬟们进来点灯。
屋内不剩几个婆子,待她们讲完,听音和听弦累趴在案上。
一个丫鬟这才进来,到顾棠梨跟前行礼:“大小姐,大少爷早早来了,在别厅等您一起吃点心呢。”
腊八这几日,兄长顾晔博都在穿云营中,今日下午才轮休。
一到家,他先去见父亲,被拒之门外。
而后去见母亲,再来找妹妹。
见丽华苑热闹,他回去洗了个澡,再又回来坐这,已经看了小半日的书。
顾棠梨在他对面坐下,一手拿着厚厚一沓纸张,一手握着一支炭笔。
桌上摆满点心零嘴,虽然每样份量都少,但样式多。有桂花糕,合意饼,如意茯苓糕,玫瑰酥,蜜汁肉脯,甘草瓜子,陈皮花生等。
都是顾晔博从穿云营巡院回来的途中,特意买给妹妹吃的。
小的时候,顾棠梨很馋,不过现在,她渐渐不爱吃了。
但顾晔博依然拿她当小孩看。
顾棠梨坐下时喊了一声“哥”,顾晔博也应了声。
而后兄妹俩就各忙各的。
等顾晔博又看了两页书后,才抬头问起方才东次间的情况。
顾棠梨埋头整理听音和听弦记下的文字,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萱萱想写怪志话本,我帮她搜奇志异,广罗民间奇谈。”
顾晔博道:“女儿家家的,写这些也不怕晚上睡不着。”
“她有小猫和小狗,”顾棠梨抬了下眸子,“她胆子大着呢。”
妹妹提到小猫和小狗,顾晔博想到什么,说道:“你可要养狗?我们李副将家的狗生了六只小奶犬。”
顾棠梨摇摇头,她现在哪有心力养小狗。
父亲害怕换不回来,困死在沈应览的身体里,她又何尝不怕呢。
顾晔博道:“你不是喜欢小狗吗?”
“今后再说吧。”
“今后可未必有了,”顾晔博低头翻了页书,不太高兴地道,“李副将家的那只狗,又大又壮实,以前当过巡犬,这狗子生出来的崽一定也机灵健硕。”
顾棠梨听笑了:“哥,以后再生就是。”
“你不懂,”顾晔博沉了口气,“以后,我和李副将怕是要疏离。”
见哥哥神情认真,顾棠梨好奇:“你们发生了何事?”
“不是我们,是李副将的兄长,骁羽营正将李青岳,他有个女儿,长得漂亮水灵,他想送去给沈应览当儿媳妇。”
顾棠梨一顿,道:“二儿媳?”
“嗯?你是从哪里听说的?”顾晔博抬起头。
“没,我猜的。”
顾棠梨不太喜欢门第之说,但世间的规矩已立在了那。
沈昴是长子,过两年,沈应览应该就要上表请封他为世子。
李青岳虽是骁羽营正将,但京师十二卫,皇城四卫,每一营都有一名正将。
所以,如果是媒妁之言,非自由相爱,那么李青岳女儿的身份在定远侯世子跟前,并不足称。
往后一位,推到沈驭跟前,勉强可以。
顾晔博道:“嗯,正是沈驭。”
顾棠梨笑道:“放心吧哥,你和李副将还会好好的,这事成不了。”
“这可未必,”顾晔博道,“沈驭明日就要去骁羽营巡院入值了,李青岳成了他的上级。别看我们爹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在穿云营时,还不得看我们正将的脸色。”
顾棠梨道:“但我记得,沈昴的婚事还未成?”
“沈昴婚事成不成另说,沈驭可以先订亲。”
说着,顾晔博的表情变难受:“唉,从此之后,李副将和沈驭就成亲戚了。”
顾棠梨心底小声道,那你还管沈应览叫爹了呢。
……
顾晔博在妹妹这里一直坐到戌时才走。
晚饭也在这吃,母亲派人给兄妹俩送来了八宝斋饭。
待兄长走后,顾棠梨将桌上的点心零嘴都赏了下去。
而后,她捧着手里整理好的纸张,让人去后杂院,将一个姓赵的粗使婆子叫来。
赵婆子嘴巴里的话半真半假,有很多夸大成分,但今日绝大多数人都提到的百溪道长,赵婆子是说的最详细的一位。
坐下后,赵婆子先从她的身世开始说起。
她出生不好,半生飘零,一开始说,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听音等几个大丫鬟觉得她浪费时间,催促她说快点。
顾棠梨温和道:“不急,慢慢说,没事。”
赵婆子哭诉了很久,大半个时辰后,才说到她从故土流浪,一路北上,走到了风翠山。
风翠山以香火闻名,山上大小道观无数。
因香客往来频繁,且出手大方,这里时常会忽然冒出歹人拦路打劫。
赵婆子就不幸遇上强盗,被抢光了身上最后的钱财。
在她走投无路之际,南风观的百溪道长救了她。
说起百溪道长,赵婆子的眼神变明亮,滔滔不绝:“百溪道长不仅有神通,还有大善心,风翠山下的村户们,生病了,吃不上饭了,只要派人去求道长帮忙,道长一定伸手援助。不仅如此,就连那些中邪的怪事,百溪道长都能出手解决。”
顾棠梨道:“这个中邪,是怎么一回事呢。”
赵婆子看了看听音她们,看回顾棠梨:“大小姐,这个……不太好说。”
“你说吧。”
“你们都是黄花闺女,这个真不好说。”
顾棠梨笑了笑:“说。”
分明仍是很温和的语调,眼神也是轻柔的,可赵婆子就是觉得,眼前的小姑娘不怒而威,让她不敢不说。
顿了顿,赵婆子小声道:“京郊西南那片地,多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很多人累死干活一辈子,也讨不上媳妇。所以那边有两个很脏的村子,村口的几排房子里,全是不干不净的女子,专做这些男人的生意。”
“这种事,你们小姑娘不懂,总之,那种女人的肚子老是能怀上来历不明的小孩。她们自个儿都没饭吃,肯定不能再养一张嘴巴在身边吃饭,这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不能要。”
“但你们想啊,这些孩子那是要来投胎的,活生生将它赶走,它能乐意吗?所以,那地方邪门的事情可多了。”
听音她们听着,缩成一团。
顾棠梨仍平静:“那么,百溪道长真的帮忙解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