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将马车停在东角门外。
上马车后,听音小心观察顾棠梨,终于忍不住了,很轻地道:“小姐,你和老爷之间,怎么吵起来的呀。”
顾棠梨已将情绪收拾好了,温然道:“父女之间,吵吵闹闹也属正常。”
“老爷这一场病,真是生得太突然了,”听音愁眉,“愿小姐孝感上天,老爷尽快康复。”
顾棠梨莞尔,明眸坚定:“一定会。”
马车一路往城外跑。
长安城太大,出青云坊后,上了兴庆东街。
还要很久才能出城,顾棠梨靠在软榻上小睡。
顾槐序虽是吏部尚书,但经常往工部跑,家里的这些马车,都是他亲自画图纸,让工匠们改良过的,防震处理得比寻常马车要强。
快中午,马车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终于出城。
城外的吆喝声不比城内低,顾棠梨悠悠转醒时,陈合正好缓缓停车。
顾棠梨和听音都以为到了,结果听到陈合在外说:“见过老爷。”
听音一愣,忙掀开车帘。
沈应览双手负后,站在马车前面,一双眼睛挑衅地望入车厢。
用爹爹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顾棠梨真想打他。
“见过老爷。”听音下马车行礼。
顾棠梨道:“你怎么出来的?”
沈应览反问:“就你有马车吗?”
说着,他指向后面的马车,对听音道:“你坐那辆去。”
听音小心看了顾棠梨一眼,见顾棠梨没反对,低头领命,走去那辆马车。
沈应览攀着陈合的臂膀,借力跃上马车,坐到车厢里。
坐稳后,他冲外面道:“该去哪去哪!”
陈合应声,扬鞭催马。
车厢内并不安静,顾棠梨喜欢吹风,两边的窗帘一直掀着,采光也好。
随着马车往前,一路嘈杂的叫卖声不断传入。
顾棠梨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窗外。
沈应览先出声:“你小小年纪,倒是沉稳,在府里那张牙舞爪的小模样哪去了?此时反而一声不吭。”
顾棠梨道:“我与侯爷无话可说。”
“之前不是狂轰滥炸,伶牙俐齿吗?”
顾棠梨看他一眼:“那是侯爷先惹我。”
她的眼神很灵动,很能表达情绪。
这一眼,不屑、冷蔑、讽刺,各种情绪全饱满了。
说完,顾棠梨继续看窗外。
她不想跟沈应览说话。
但沈应览想跟她说话。
“你这是要去哪?”
“送你归西。”
“真没教养,你这嘴巴淬了毒。”
顾棠梨这会眼神也不想给他了。
沈应览看她讨厌,也不想跟她说话。
他转头看向另外一边车窗。
这时,一队年轻的骑兵走来,都是英正阳刚的少年郎。
沈应览感叹:“我不应该跟着你出城的,我糊涂了,早知该去看看我那几个儿子。”
顾棠梨没鸟他。
沈应览在仰止院憋了好几天的话,现在没人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语,反正有听众。
“你说得对,你爹就一儿一女,可我了不起,我有五儿三女。”
“三个嫡子,两个嫡女,”沈应览做着手势,“而且,我三个嫡子都很有出息。假使我现在没出事,我前两日定亲自送知屿去骁羽营了。”
“知屿是谁,你晓得?”沈应览回头看着顾棠梨,“是我二儿子的字。”
顾棠梨还是没鸟他。
心里面则想打他。
沈应览一堆的儿子,其他人她还真不太认识,就这个沈驭,老跟她过不去。
“知屿,他也是我这么多儿子里,最优秀的那个。他不仅长得出众,文才武略也皆是上乘,不,是一骑绝尘。不过,他心底有心事,跟我,还有他娘,都不亲。”
“但这不怪我,其实,该怪他娘。”
说完静了会儿,沈应览又摇头。
“不不,也不应当怪他娘,是我这个一家之主没有做好。欢书有什么错呢,错得只有当丈夫的。”
“为人夫,为人父,千错万错,只有我,我不能没有担当。”
顾棠梨忍无可忍:“我说侯爷,您闭嘴可以吗。”
沈应览一顿,横眉看她。
顾棠梨道:“咱俩有熟到我听你说这些话的份上吗?”
沈应览道:“那倒是没有。”
“那就闭嘴。”
闭就闭。
沈应览再度看回窗外。
但这次闭得时间更短。
“知屿。”沈应览低低说着。
顾棠梨心说,真是不聪明的样子。
爹啊,怎么这样的对手,你能跟他斗那么久?
沈应览又道:“知屿?”
顾棠梨扶额。
不等她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应览忽然冲着车窗外面大喊:“知屿!!竟真是知屿!”
顾棠梨花容失色,赶忙将他拽回来:“你在干什么!”
“我儿,”沈应览喜得眼睛都红了,“知屿在外头!”
天晓得,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你,你儿是我!”顾棠梨气恼。
陈合在前面驭马,因为周围太吵,他注意力又在前面的行人身上,所以听不清晰车厢里面的“父女”在说什么。
但老爷这一声叫喊,陈合以为他有事,将马车停去路边。
沈驭骑着马,一身玄银盔甲,高大英武。
他和几个手下正要回城,听到这声叫唤,转过头来,就看到顾槐序在冲着他叫嚷。
紧跟着,是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蛋冒出,将她爹一把拽了回去。
这对父女在干什么?
近来有听闻,说顾槐序生了重病,一直未去上朝,沈驭还在想,顾棠梨定会很忧愁,结果在这碰见这对父女,跟演猴戏似的。
等等,顾槐序这个老东西叫他什么?
“知屿!”顾槐序还在叫,“知屿!”
顾棠梨气的在车厢里起身,纤纤玉手不断朝他的嘴巴捂去。
“你别再喊了!”
“唔唔唔,知屿!快过来!”
车帘忽被一柄长枪从外掀起。
陈合惊呼的声音只叫了一半,自己停住。
他看着车厢里,状似在打架的父女,陈合自己也傻眼。
顾棠梨一手去捂沈应览的嘴巴,一手抓着他的手臂。
沈应览则不好和她一个小姑娘有太多肢体接触,一边躲,一边呼唤儿子。
几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眨巴了下,顾棠梨收手,正襟危坐,抬手整理衣容。
沈应览清醒过来,目光看了眼陈合,又看向沈驭。
沈驭眉心轻拧:“顾大人,你是在叫我?”
顾棠梨弯腰拉齐裙摆,用气音很轻地说:“你最好想好了再说话。”
顿了顿,沈应览道:“贤侄,你们侯府,近来一切可好?”
沈驭眉梢微挑:“顾大人,我何时成你的贤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