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驭刚才的逆反,现在完成。
他也不知为什么,等脑子反应过来,人已坐在车厢里。
顾棠梨本来就靠在边边上,跟他隔着距离。
仍旧没回头,好像一切和她无关。
但她又是“活”的,她在看着外面,眼睛会转,会眨,身体会呼吸,裹在暖和大氅下的清瘦身体,会轻轻伏动。
马车继续往前。
沈驭的坐骑,被沈应览骑着了。
这匹马叫飞龙,并非骁羽营分配给沈驭,而是沈应览为沈驭准备的入直礼,还是提前两个月挑的。沈应览从几百匹上等良驹中挑了很久才选中它,堪称是一等一的宝马。
飞龙认主,对生人很凶。
令沈驭感到意外的是,飞龙竟不排斥顾槐序,反而表现温顺。
沈应览骑马,先往前面去了,并且越骑越快,直接往人少的旷野撒蹄子狂奔。
沈驭坐在车里远远看去,浓眉微合。
远距离这样看那一人一马,说是他父亲在骑他都信。
姿态动作,几乎完全重合。
很快,一人一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沈驭盯着看了阵,收回视线,侧眸看向一旁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少女。
“你与你父亲,吵架了?”沈驭打破沉默。
顾棠梨还是没反应。
“我在与你说话。”
顾棠梨没回头,纤纤玉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
沈驭道:“耳朵。”
她耳际的皮肤尤其白,清透一层,似会反光,耳垂则肉乎乎的,很可爱。
顾棠梨道:“聋子的耳朵。”
“……”
“不爱说话别说,”沈驭寒声道,“光当聋子还不够,你还得做个哑巴。”
顾棠梨在窗上支腮,不理他了。
一路遇上大小村庄无数,顾棠梨想到赵婆子所说的那几个村口,心底不太舒服。
视线里的天尽头,似乎有一处驿所,驿所往东南方向去的那条修过的笔直的大道,应该就是别人口中常说的官道。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风翠山的外山脚。
附近有十来个村庄,马车穿过这些村庄组在一起的市集时,顾棠梨一直未动的身形终于动了下,好奇看向外面。
她一动,靠在车厢上快睡着了的沈驭睁开眼眸,朝她看去。
见她双手扶着窗口,半个身子抬着,不知在看什么。
“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值得你这样去看。”沈驭说道。
顾棠梨是瞧见两个小孩在用长筷子夹珠子比赛。
俩小孩的速度都很快,非常敏捷,旗鼓相当。
顾棠梨也玩过这个,自认算是个高手,现在看着,有些手痒痒,想去比一比。
沈驭一出声,她兴致全失。
坐回来后,顾棠梨一改方才不想鸟他的态度,侧眸看着他,终于开口:“不得不说,挺巧的。”
沈驭居然坐在了她的马车上,不可思议。
沈驭淡淡地哼了声:“谁要跟你们巧。”
顾棠梨道:“我也不想跟你们巧。”
“我们?”
顾棠梨想了想,忽然起身,往另外一边窗口张望,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
街边都是小摊子,摆什么的都有,很热闹。
她这张小脸一伸出去,无数目光朝她望来。
顾棠梨前看看,后看看,没瞧见沈应览这老东西。
至于这么放飞自我吗,骑马骑哪去了,儿子都不要了?
“喂,你……”
沈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棠梨收回视线,朝他看去。
车厢里的空间其实宽裕,但那是针对她和听音,或者听弦而言。
沈驭身量太大,又穿着盔甲,哪怕他坐姿足够收着,他也占了大半个地。
“我的腿。”沈驭提醒。
顾棠梨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膝盖支在了他的腿上。
顾棠梨道:“你坐我那边去。”
沈驭觉得她真麻烦,不过没和她吵,收起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往另外一边坐。
见小姑娘还扶着窗口,沈驭说:“你爹何时会骑马的?”
顾棠梨坐回来,反问:“你爹会骑马吗?”
“当然会。”
“他骑术如何?”
可别把她爹的身体给摔坏了。
“尚可。”
顾棠梨指着窗外:“我爹之前骑马跑出去的模样,你瞧见了吗?你爹骑成这样,会落马吗?”
她是真担心,但这话落在沈驭耳中,成了挑衅。
沈驭唇角讥笑:“就你爹那骑术,拿什么和我爹比?”
顾棠梨道:“到底会不会?”
“骑马这种事,谁能说得准,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顾棠梨忽然有些生气。
万一沈应览把爹爹的身体摔个好歹,爹爹一回来就半身不遂。
而沈应览倒好,爹爹把他的身体给养的好好的,回去后他虎虎生威,神采奕奕。
这些不快,她一下迁怒到跟前的沈驭身上。
粉唇一咬,顾棠梨气呼呼道:“你去坐后面那辆马车。”
沈驭双手抱胸:“你怎么不去?”
“这是我们顾府的马车。”
“你爹骑走了我的马,你可知我那匹马万里挑一?”
“你!”
顾棠梨生气。
她看回窗外,就盼去了南风观后,百溪道长能帮上她。
她平日性情都是稳定的,只有沈家的人能将她气成这样,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
风翠山有大小道观无数,南风观的规模未必是其中最大的,但绝对是其中最出名的。
时近新春,山门前,来来往往都是人,两边山道摆满茶水铺和香烛铺。
沈应览牵着马,早早等候在这,手里捏着半截甘蔗在啃。
等顾棠梨和沈驭的马车过来,他抬手招呼,迎上前去。
“我特意提前过来,便是去打听和探路,那边有路,”沈应览往右边指去,“那路能让马车驶上山,说是章朝有两个太后喜欢到这山上静修,这路便是那时修的。”
顾棠梨见他精神好,确定他没摔着碰着,心底松了口气。
两辆马车跟在沈应览后面,往右面的山路驶去。
路上,沈驭几次观察少女的侧容。
她神情平静,平静中带着恹恹。
沈驭方才看到顾槐序时,本想让这老东西跟他换回来,但转眼又闭了嘴。
他恶趣味地在等着顾棠梨开口。
可她没有。
兴许觉察到他的注视,少女忽然侧眸,水灵灵的眸子瞪他一眼。
沈驭敛眉,没说话,看向窗外。
莫名的,他有些想笑。
以前不是没有见过顾棠梨生气,但她生气可不会憋着,有气当场就出。
顾槐序那老东西宠她宠的满京城皆知,多大的烂摊子都能为她收拾好。
结果现在,她好像在吃瘪。
气呼呼的样子,丰盈剔透,香香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