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露出得体的微笑，开口是带着优雅法式腔调的中文。
“晚上好，诸位。我是云境餐厅的行政主厨，安东尼·拉斐尔。”
“听说各位对我的惠灵顿牛排享用方式，有些有趣的讨论？”
钟伟立刻抢先开口。
他将之前那套“掀开酥皮、先品内里”的理论又详尽地复述了一遍，最后特意强调。
“拉斐尔主厨，我在巴黎银塔和伦敦戈登·拉姆齐的餐厅都品尝过惠灵顿。”
“那边的侍者和厨师都告诉我，这才是真正鉴赏家的吃法，能最纯粹地品味顶级食材本身。”
钟伟故意夹杂了英文单词，带着一种跟旁人不同的优越感。
安东尼主厨耐心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钟先生，您所说的这种食用方式，我确实有所耳闻。”
“在一些追求极致……嗯，的场合，是会被某些食客或厨师采用的。”
钟伟以为得到了认同，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瞥向林凡，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连法国来的主厨都认可我的说法！你一个土包子，拿什么跟我比？
周围几桌原本有些动摇的“钟党”朋友们，切牛排的手不由自主的按照刚刚钟伟的法子开始切割。
韩乐颜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个法国主厨听起来好像真的认可了钟伟那套？难道林凡这次真要栽？
“然而。”
安东尼主厨的话却没说完。
“这位先生的观点，我也听说了，其实您的观点才是正确的。”
“您说的才更贴近这道经典菜肴，也是我们真正希望呈献给客人的核心体验，毕竟从来没有一种食材是无用的。”
他说着示意了一下钟伟那盘被“解剖”得有些狼狈的牛排，动作优雅。
“正如这位先生刚才精辟指出的。”
“酥皮不仅仅是容器或装饰，它用黄油和面粉构建起香脆的口感是用以平衡菲力牛排的丰腴。”
“蘑菇酱提供的是风味；伊比利亚火腿则赋予了咸鲜与陈年的韵味……”
“所有这些元素在烤箱的热力作用下相互交融、才能形成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味觉宇宙。”
安东尼主厨的语气说到这些的时候变得有些热忱。
“将其分开，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冒犯的。”
这番话就像是在告诉钟伟，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客户，我这会儿都要骂你了。
钟伟听懂了，瞬间脸色变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对方不是林凡，而是一位法裔主厨。
周围那些刚刚切割的手立刻停下，尴尬的看着盘子里面的牛排。
“咳……嗯。”
韩乐颜也是个忍不住的，连忙拿起餐巾掩住嘴。
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完全出卖了她此刻畅快又极力忍住大笑的心情。
开心以后，韩乐颜看向林凡，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安东尼主厨，您……您确定这是普遍的看法？”
钟伟不死心，声音干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意思是，也许只是流派不同……”
安东尼主厨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钟先生，烹饪世界确实多元。”
“但惠灵顿牛排作为一道拥有特定历史和传承的经典菜肴，其公认的享用方式，便是如这位先生所做的横切。”
“这无关流派，而是对经典的基本尊重。或许您之前遇到的那位厨师，有他非常……个人化的艺术表达。”
这位主厨也是个体面人了，用“艺术表达”这个词，给了钟伟一个台阶。
钟伟坐在那里，极度的羞愤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风度。
只见他猛地将手中的银质叉子狠狠掼在精致的瓷盘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哐当！”
“好……你们很好！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完就要离开。
“哎，钟少。”
韩乐颜看着他要跑，清亮悦耳的声音适时响起。
“走得这么急？大家可都看着呢，愿赌服输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
钟伟猛地刹住脚步。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这个云集了清州不少有头脸人物子女的餐厅里。
他今天要是敢赖账，明天“钟伟打赌输了耍赖”的谈资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钟家最近正卯足了劲想挤进真正的“老钱”社交圈，这种负面新闻简直是致命的。
“账号。”
钟伟只能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两个字。
林凡仿佛都察觉不到，而是从容不迫地拿出手机，调出银行卡信息。
“不急，钟少慢慢操作。对了，转账备注可以写自愿赠予，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财务纠纷，大家都省心。”
“你！”
钟伟气得眼前发黑，手指用力到颤抖，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
几秒后，林凡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拿起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入账100,000.00元。
“收到了，谢谢钟少慷慨。”
林凡微笑，“欢迎下次再来指教。”
钟伟气得几乎要吐血，最后怨毒地盯了林凡和韩乐颜一眼，再也待不下去，落荒而逃。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韩乐颜畅快的开口。
“你可以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钟伟气到这种地步的。”
林凡也笑了，看着手机里多出的十万，心情颇为愉快。
“也要托大小姐的福，今天赚了笔外快。”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联手退敌后的微妙默契。
笑过之后，韩乐颜看着林凡，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看来你之前的外卖没白送，见识挺广啊。”
她语气依旧很挑剔，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
“生存所迫，什么都得懂点。”
林凡含糊带过这个话题，并不想多提过去的狼狈。
随后他拿起菜单道。
“这顿我请吧，谢谢韩总刚才……嗯，站在我这边？”
“谁站在你那边了？”
韩乐颜下意识反驳，扭过头。
“我是怕你丢我的人。”
“是是是。”
林凡从善如流顺毛，然后翻看着菜单，抬手示意刚才那位服务员。
服务员此刻对林凡态度更加恭敬，小跑过来。
“林先生，有什么需要？”
林凡手指在菜单上轻点，语速平稳。
“前菜帮我们加一打吉拉多生蚝，配柠檬和红酒醋汁；汤品要黑松露蘑菇汤，温度控制在68度左右，口感最佳。”
“主菜……”
他看了一眼韩乐颜，随后做了决定。
“惠灵顿我们分享一份够了。再加一份香煎鹅肝吧，要配无花果和波特酒酱汁；海鲜来一份香草黄油焗龙虾尾。”
“配酒的话。”
林凡略一思索。
“前菜和海鲜搭配一款清爽的夏布利一级园干白；主菜和鹅肝，配一款果香浓郁、单宁柔顺的勃艮第黑皮诺，不用太老年份，近五年的就好。”
服务员飞快记下，听着他每个搭配，眼中都是惊讶。
“好的林先生，马上为您安排。”
准备离开的主厨也听得微微点头，忍不住开口。
“林先生对西餐的搭配很有研究，点的都是最能体现食材本味、又相互辉映的菜品。尤其是酒的选择，搭配您的菜品非常完美。”
林凡谦逊一笑。
“您过奖了，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其实主要也是您这里的食材好，怎么搭配都不会差。”
主厨笑着摇摇头，又客气了几句才返回后厨。
韩乐颜托着腮，看着林凡，美眸中闪烁着欣赏。
“林凡。”
她开口。
“你大学到底学的什么专业？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林凡正喝水，闻言顿了顿，放下杯子，淡淡笑道。
“生物工程。”
“生物工程？”
韩乐颜愕然。
“那跟西餐礼仪、品酒、打架、英语流利……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林凡垂眸。
“因为这些都是毕业以后，我做的那些工作教我的。”
他说完转过头，对上韩乐颜的目光，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就比如今天这个，是我给后厨打过下手。”
“是不是觉得挺不务正业的？一个学生物工程的，最后跑去送外卖，还懂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韩乐颜闻言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时玩伴”、“新任助理”、“意外发生关系的男人”，了解得太少了。
“是挺不务正业的。”
她莫名的移开目光。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用。”
林凡听出她话里那点别扭的认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菜品一道道送上。
韩乐颜吃得心情愉悦，暂时忘记了两人之间那尴尬的过去和微妙的现在。
林凡用餐仪态优雅，加上很是照顾她。
韩乐颜一时之间看呆了。
“你看我干嘛？”
林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眨了眨眼。
“被我帅到了？”
刚刚升起的情绪瞬间被打散。
韩乐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少自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心里却莫名漏跳了一拍。
于是那晚之后，韩乐颜彻底接纳了林凡。
林凡正式成为了韩乐颜的助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特别助理兼司机兼保镖兼偶尔的挡箭牌”。
韩乐颜嘴上依旧不饶人，挑剔又苛刻。
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越来越习惯林凡的存在。
两人的磨合，在外人看来，也出乎意料地好。
这些，也都被韩夫人和张萍看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