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下人回禀,柴房里的楚红玉整整一日都不肯用膳,吵着要见季明玉。
季明玉对着铜镜解开头发,青丝如泻,欣赏着与自己的脸相似,但更添几分古韵的美人面,闻言随意摆摆手。
“不吃拉倒,等侯爷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她放饭。”
估计,那也就是她最后一顿了。
府丁脸色古怪,小心翼翼道。
“那要是侯爷……不回来了呢?”
季明玉熟知原著,想都没想道。
“不可能!”
原身的陪嫁奶妈正给她通着头发,闻言眼眶里啜起泪花。
“奴婢知道夫人对侯爷情深意重,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总得为余下的日子打算。”
“奴婢说句逾矩的话,侯爷他,从始至终没有喜欢过姑娘啊!”
“姑娘不如找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何必为他死守着?”
季明玉当然知道郝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原著里有写过几笔,在男主五皇子之前,越啸是上一代满京城女子所守望的梦中情婿。
凭自身战功封爵,深得圣心,丰神俊朗,且一无婚约,二无妾室,也从不留恋烟花柳巷之地。
若不是本朝不许驸马干政,非要公主才配得上。
最后越啸求娶的,却是门第不高、才名不显、容貌只能算小家碧玉的原主,不知有多少女子扯烂了帕子,妒恨原主的好运气!
这门婚事能成的缘由,只有三个人知道。
原主父亲官居五品国子博士,在京城实不算显赫,又有良心,所以几乎只靠俸禄生活。
偏偏原主母亲实在能生,一口气竟生了八儿一女。
日子紧巴巴的,往死里凑,也给原主凑不出多少嫁妆。
但又不舍得唯一的女儿低嫁,只好想尽办法宣扬原主会管家,身板能生,最会照看孩子,无才便是德云云。
谁知道能捞到越啸这条大鱼。
自然,世上没有尽全的好事。
越啸提了三个堪称惊世骇俗的要求。
第一,进门后要拿越尧当亲生的照顾。
第二,不会跟原主同房生孩子。
第三,在侯府中双方以未婚未嫁的身份相处。
这不就是守活寡吗?
原主母亲当场打了退堂鼓,但看了才名品貌处处都不显、却又被从小娇宠的女儿一眼,还是点了头。
她不信了。
日夜吴侬软语的,石头也得给它酥化了!
可惜除了成婚那日,原主还真的没在府中见过越啸几面。
她徒有名而无实,一日一日盼着,成了深闺怨妇。
又被楚红玉挑拨,压抑的情绪朝着府中唯一能掌控的孩子释放。
认为全因越尧的生母,越啸才会对她这么冷漠无情。
季明玉理解受时代限制的原主,但以交易而论,后果不能怪在越啸身上。
个中隐情不足为外人道,季明玉却也不忍对原主犹如半个母亲的郝妈妈伤心,所以信口胡言两句。
“您放心,我这都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博个名声才好改嫁。”
“娘把几个相中的人选送过来,我立马就挑了。张小公子面如冠玉,一心科举尚未出仕。父亲是光禄寺少卿,家世清贵,但规矩多些。李二公子剑眉星目,武举出身,已任御前侍卫,就是家世拖累,父亲官职还没我爹高……”
说着说着她乐了,真情实感的叹口气。
“真想都要了啊!”
这时却见,铜镜里的郝妈妈一声不吭,抖如筛糠,如同见了鬼似的。
季明玉纳闷,正要偏过头,脖间突然从后面探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下颌。
她一时间动弹不得,僵立原坐。
另一只手则沿着侧颈攀爬,粗糙的指腹捏住了她小巧圆润、刚褪去耳环的一侧耳垂。
直至揉捏出打翻胭脂似的艳色。
季明玉耳后敏感至极,不由得颤了又颤。
身后的男人语带寒意,又透着些玩味,犹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森罗恶鬼。
“我倒是没看出,季小姐还有如此野心?”
季明玉咽了咽口水,脚趾抠地。
她已经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先撞进眼里心里的,却只有铜镜映出的那张脸。
男人肩宽体阔,蜂腰猿臂,高大至极,即使俯下身子,一身气势也未泄。
面上一双丹凤眼本该添些秀美,却被眼尾一道未愈的伤疤衬得更显凌厉。
忠勇侯,越啸。
不愧是能和男主并称的京城贵公子。
要搁现代,妥妥是顶级男模。
要在古代……
这算起来是她的死鬼老公?
而她正当着夫君的面,在琢磨怎么能改嫁给两个男人?
季明玉回过神,尬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站起身,挤出眼泪激动道。
“侯爷,你可算回来了,妾身就知道你不会死于蛮夷之手!”
“尧儿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吧?这些日子他苦闷坏了!快!你先去见他,妾身无妨!”
越啸盯着季明玉堪称拙劣的表演,手上稍稍施力,便将她摁在圆凳上,再起不能。
“他知不知道。你不知道?”
这跟绕口令的一句话差点让季明玉大脑宕机。
但有身后不断传来的杀气逼着,她冷静下来,脑子转的跟陀螺似的。
越啸知道府中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楚红玉的撺掇,原主的心动,还是她穿来后的所作所为!
他远在边关,命悬一线,无人可用。
却敢把心腹留在府内。
那原著中,手段粗糙的原主是如何下毒成功的?
联想到越尧的真实身份,季明玉越发焦头烂额。
越啸可没小越尧那么好糊弄!
须臾过后,季明玉白嫩的柔荑轻轻贴上颈间的大手,细细摩挲,声音婉柔中藏着几丝幽怨。
“妾知道自己蠢笨,不讨侯爷欢心,只盼着多看些书,和别人学的机灵些,能跟侯爷成为真正的夫妻,为侯爷分担……”
如同被烙铁烫到,越啸当即收手。
声音冷冷,嗤笑道。
“白费功夫。”
“你若是真变得聪明了些,便该知晓,我只盼着你能……安分守己。”
娶季明玉入府,是越啸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初时两人还能相敬如宾,可她很快便抛下了女子的矜持,使劲了手段往他榻上钻。
他知道女子求安稳一生,只得承诺,三五年过后和离,以兄长身份,愿搬空半个侯府送她风光改嫁,做她此生靠山。
道理说尽,季明玉仍旧充耳不闻,手段越来越下作。
甚至给他下药!
对待越尧,更是多有苛待。
若不是弃妇遭人轻贱,难以度日,越啸定会选择休妻。
他赴边关前算准了府中会不安稳,留下了大部分暗卫,事情也果如他所想,季明玉这个蠢妇被三言两语煽动,要同外人谋夺侯府。
但越啸没算准,已经有人怀疑起越尧的身份,往府里伸了爪子,牵制住了暗卫。
要不是季明玉临场反悔,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季明玉为什么突然变卦……
越啸有的是时间去探究。
他眼底晦暗不明,转身离去,唇角勾起宛如猎人捕捉到猎物的笑容,残忍而血腥。
也不知,那些下手的人,准备好迎接报复了吗?
季明玉在他背后咳了两声,连忙喊道。
“侯爷别忘了柴房里还关着一个,妾身一介弱女子,实在不知如何处置是好!”
无人回应。
窗棂灌进秋风,无端现出一股秋日肃杀之气。
季明玉被激的瑟缩了一下,虚脱的瘫在桌上,捂着被掐红的脖子大口喘气。
瞧见角落里的郝妈妈,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吓昏过去。
她才笑了两声,眼眸黑亮,志在必得。
这份便当,今晚是不用吃了。
接下来,她季明玉,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