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冰寒彻骨,湿衣贴身黏腻,李云姝被揽入怀中的刹那,只觉这暖意踏实得令人贪恋。
求生欲翻涌上来,她拼尽最后余力,死死攀住了对方的臂膀。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两人一同冲出水面。
一道破水声响过,暮光猛地扎进李云姝眼里。
随着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她剧烈咳嗽。
她没死?她这是获救了吗?
李云姝慢慢睁开眼,池水浸得眼睛发酸,视线一片模糊。
她抬眼望去,水珠顺着湿发往下淌,眼前人影才渐渐清晰。
她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横抱在怀里,男子样貌生得极好,周身已然湿透,但毫无狼狈之色。
他的黑发贴在脸侧颈间,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他臂弯稳当,抱着自己,踩着水朝岸边走,步子沉实,周身带着股沉稳的气场。
“少、少爷!”春香急切的声音传入李云姝耳中。
少爷?
李云姝身体虚弱,意识模糊,听得似乎不真切。
春香叫他少爷,难道是他?
谢行舟?
自己那个传说中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未婚夫?
此刻岸边早已乱作一团。
李云姝朦胧的双眼微睁,看见小桃裙角湿透,显然刚才也试图下水救人。
此刻小桃正焦急地跪在岸边伸手接应,脸上满是后怕与自责。
谢行舟将自己放在春香刚铺好的披风上,动作轻柔。
春香忙拿起他的外袍递过来:“少爷,您的衣裳。”
谢行舟接过,直接裹在她身上,又拿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水,低声问:“可有大碍?”
衣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药香,暖意裹上来,压下了几分刺骨的冷。
李云姝靠着他的胳膊撑住身子,气息微弱,喘着气轻声道:“多,多谢公子相救。”
谢行舟看李云姝已无大碍,环视了一下四周。
他沉稳吩咐,“春香,头前带路。劳烦嬷嬷一同前来,顾全小姐清誉。”
接着又对满脸都是泪花的小桃说道:“去请府医,要快。”
三言两语间,便稳住了局面。
后来李云姝才得知,谢行舟亲自过府,是为了与李府敲定三日后大婚的最后仪程,以示谢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而春香,在听见池边惊呼时,第一时间便奔向前院。
她知晓自家少爷今日亲至李府敲定婚仪,此刻正在前厅议事,便狂奔去前厅寻了少爷赶来。
思绪杂乱间,李云姝已经再次被他稳稳抱起。
沿路的丫鬟仆妇见两人浑身湿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低声交头接耳。
不多时,便到了李云姝的小院。
谢行舟直接进了内室,走到床边,将她轻放在锦褥上,全程动作平稳。
他抽回撑在她身后的手时,袖口盘扣勾到她腰间的系带,一声轻响,她贴身戴的扇形莲纹玉佩掉在了床侧的脚踏上。
谢行舟俯身捡起,指尖碰到玉佩纹路时,顿了一瞬。
他随即将玉佩放回她摊开的手心,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玉收好,别再丢了。你安心静养。”
李云姝攥紧玉佩,上面还沾着谢行舟指尖的温度,这一点暖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谢行舟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下,又恢复了先前疏离守礼的样子。
叮嘱春香和嬷嬷好生照料后,便不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闺房。
屋里还飘着药香和水汽,湿冷得很。
李云姝看着他背影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探究,倒像她昏沉前的错觉。
可掌心玉佩残留的暖意,还有他那双深邃的眼,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不是假的。
闺房里的湿冷还没散,药味刚冒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门帘“哗啦”被掀开,柳姨娘跌撞着冲进来。
她头发乱着,脸色比榻上的李云姝还要白,平日的规矩全没了。
“我的儿!”
柳姨娘的泣音碎在喉咙里,扑到床前,也不管她身上还湿着,抖着胳膊紧紧抱住李云姝。眼泪一滴滴砸在她颈侧。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语无伦次地摸着女儿冰凉的脸,“你要是有事,姨娘……娘也不活了……”
她刚要开口劝,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沉缓,带着压人的气势,和方才的慌乱截然不同。
柳姨娘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惊着似的弹开,慌忙用袖子抹脸,低下头,缩成一团。
那脚步声一步步近了,瞬间锁住了屋里的慌乱与暖意。
李夫人扶着嬷嬷的手走进内室,一身矜贵气,和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又落在榻边的湿痕、李云姝没干透的发梢上,眼底闪过点了然。
慢悠悠摸出绣帕掩住鼻子,姿态里藏着对这地方的嫌恶。
视线在李云姝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眉尖微蹙,声音却裹着冷意:“不过是在院里失足落水,闹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
李夫人先把话钉死,断了“人为”的可能。
“明日就是你和谢家的纳征礼,宾客还在前厅,成何体统?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李府的脸。”
顿了顿,警告味更重:“既是虚惊,就安分躺着。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再平白生事、惹人嚼舌根,坏了府规,也误了你自己,到时候没人护得住你。”
说完,她连等回应的眼神都没有。
扫过角落的柳姨娘时,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转身,裙裾擦过门槛,依旧从容。
全程没一句嘘寒问暖,半分假惺惺的关切都没有。
李夫人早瞧出落水不是意外,也猜到十有八九是鸢儿为了阻婚做的手脚。
她心里只有两样,李府名声不能脏,李文鸢不能出事。至于李云姝的死活、受没受委屈,从来不在她心上。
李尚书立在门口,昏黄灯光下,他脸色晦暗,目光落在女儿毫无血色的脸上,辗转片刻,终究只剩复杂的情绪。
“哎……”
他沉沉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关切,但更多是面对麻烦事的疲惫与权衡。
“云姝,你素来稳重,此番真是大意了。万幸谢家贤侄援手及时。否则……”
他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双惯于在朝堂上洞察纷争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了下去,避开了女儿清澈望来的视线。
他知道池边青苔湿滑,更知道后宅从无单纯的“意外”。
但眼下,妻子已定下基调,谢家等着纳征,鸢儿以后的婚事更是重中之重……
真相如何,远不如“息事宁人”来得要紧。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属于父亲的威严与一丝刻意维持的温和。
“好生听大夫的话,将养身子。缺什么,让你姨娘去回你母亲。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莫要使小性儿。”
李云姝一直安静地听着。
父亲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是一锤定音,也为这场“意外”彻底盖棺定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渺茫的期待,在声叹息中,彻底冷却、凝固。
于是,她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所有情绪,努力扯出一抹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的微笑:
“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确是女儿自己不当心,未看清脚下湿滑,这才失足落水。”
“还牵连长辈牵挂,实乃女儿之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添烦扰。”
果然,在她将“意外”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后,李尚书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满意的放松。
“嗯,知错能改便好。好生歇着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苍白却“懂事”的脸,转身离去,背影毫无留恋。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渐渐弥漫开的苦涩药味。
李云姝松开紧攥的右手,掌心被那枚玉佩压出了印子。
她侧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目光平静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