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毓并没看绥安,可那眼神儿总忍不住向往绥安身上瞟,多少是不大自在。
绥安琢磨一会儿,才斟酌着说:“奴才见她脸色白了点儿,许是因失血?毕竟昨个儿流了挺多呢,大夫也说了,恐怕还得再养养……”
想着多多昨个儿哗哗流血的模样,萧毓微微变了脸。
他不禁郁闷,那语气也干巴巴的,“你再跑一趟,让厨娘给她炖药膳,补血的,多送点儿过去。”
“哎,奴才这就去。”
可这回绥安一出门,却正好碰上了多多。
多多换了套衣裳,其实这些小衣裳,早就备好了,早在多多入府前,府中管家就已吩咐人采买,全是现成的。
可在此之前,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这事儿,任由多多穿着昨日那套单薄破烂的旧衣裳,直至今日萧毓送了果木炭,丫鬟才把新衣拿出来。
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绑着两条红缎带,上身是个浅绿刺绣的小袄,领子带雪白毛边,衣上有花样,下身儿则是一个小棉裙,同样浅绿色。
就连脚下的小靴子,也是白绒绒的,靴面儿用金丝绣出好看的图样来。
多多从未穿过这好的衣裳,以前在方婶婶家里,只能捡旁人穿剩不要的,袖子都短一大截儿那种。
她走起路来好小心,生怕弄脏这身儿好看的新衣。
“您怎来了?”绥安意外,心想这孩子可真是得天独厚。
哪怕岁数小,许是以前吃过苦,瞧着没个几斤重,可那精致的小脸儿,杏眼星眸,盛满水亮,小嘴儿唇瓣殷红,唇珠也饱满。
虽带几分稚气,可这妥妥一美人胚子,就是头上伤没好,额头缠着一大圈儿染血的纱布。
多多是叫一个丫鬟牵着过来的,她细声细气说:“多多来找毓少爷。”
刚刚绥安一走,那个曾擦回廊的丫鬟就拾掇多多,让多多来谢恩。
绥安见小崽崽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的满脸正经样儿,也不知怎的就有点想乐。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转身让人去通报。
可房中萧毓一下就急了。
“她来干什么!?”那眉毛一竖,险些炸毛,可转念一想多多捂着小额头满脸是血的模样。
萧毓:“……”嘴一抿,又不自在了。
“那个毓少爷?您要是不想见,不如奴才让人打发了?”
“打发什么打发!?”萧毓眼一瞪,心又烦了,可到底是别别扭扭地松了口:“行吧行吧,让她进来!”
“正好我也看看,她到底什么样,头上那伤好没好。”
然后一屁股坐下,摆出一副心烦不顺的模样,可那眼珠子叽里咕噜转悠着,时不时地偷瞄房门外。
不久,多多叫人领进来。
丫鬟牵着她的手,多多穿一身儿新绿,那套新衣也衬得她白白嫩嫩的,活像一块儿软软乎乎的小甜糕。
进门后,先是怯怯地望一眼,然后按着从前方婶婶私下教她的那样儿,两只小手合拢在一起,贴紧了额头,然后又笨笨地向萧毓福身见礼。
“多多见过毓少爷。”
小孩子细声细气,萧毓瞥眼多多头上的白布条,左侧额角渗着血,一下又想起多多头破血流的模样。
他嘴一抿,僵硬地别开脸,“行了,别傻站着,那个……咳,坐。”
他拧了拧身子,又指指不远处的一张凳子。
“谢谢毓少爷,”多多依然很乖巧,小孩儿越发有礼貌。
可一旁小丫鬟见了,反而抖了个机灵。
“姑娘,您笨呀!叫什么少爷?这是您哥哥,毓少爷在咱府中排十一,您得管他叫声十一哥……”
可多多却茫然。
“……十、十一哥?”小脸儿困惑。
呆呆地看向毓少爷,明明少爷并不喜欢她,多多想起昨日入府时,毓少爷好生气,还说不要多多做他的妹妹。
而小孩儿正懵着,忽然间,“放肆!”
本还傲娇的少年,突然像个叫人触怒的厉鬼。
那一声‘哥哥’,仿佛一个导火索,一瞬刺穿他敏感的神经,也叫他狰狞了整张俊秀的面容。
多多一惊,吓得小耳朵直发抖,然后踉跄着后退,整张小脸儿全是惶惶。
“毓少爷息怒!”身旁下人立即跪一地。
可萧毓眉眼压着怒,他猛地一起身,挥手扫落桌上的杯盏,在一地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中,少年双目全是猩红。
“什么哥哥不哥哥?你让她管谁叫哥哥!”他狂怒着,一个健步冲过去,那冰冷的眼神,厌恶又冷戾。
多多又一慌,本就苍白的小脸儿再没了血色,她这一刻是真的好怕好怕的。
而那个闯了大祸的丫鬟也懵了,她赶忙磕头:“少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毓少爷饶命!……”
可萧毓依然狂怒。
他有妹妹的,也只有那一个妹妹,是六叔六婶儿家的小南安。
那是三年前,当年萧毓才五岁,却也记事儿了。
还记得当时公府众人出城上香,可一伙儿贼人突然袭来。
那些贼人伪装成山匪模样,四周的护卫、下人,被刀刀毙命。
萧毓几人在六婶儿的掩护下逃亡,可那些贼人穷追不舍,不得已,六婶儿把囡囡托付给他,让他和几位兄长带着囡囡一起逃,而六婶儿则是手握双刀为他们断后。
那时候囡囡才两岁,正值牙牙学语的年纪,可敌众我寡,六婶儿重伤,他们到底还是被人追上了……
是他的错。
如果他当日护住小囡囡,在后来那些日子里,六婶儿不必死在寻女途中,远在边关的六叔兴许也不会因为六婶儿的死,悲痛之下心神恍惚,然后又一时不慎战死沙场。
全是他的错!萧毓双目越发赤红。
“滚!”
他忽然低叱,甩手指着兰渊阁外,分明只是个少年,可那眉眼却阴鸷得骇人。
“滚,你们给我滚!别再出现我面前!”
“我只有一个妹妹,只有囡囡才是我妹妹,都给我滚!”
狂怒之下,他双手一用力,掀翻一整张桌子,仿佛久困牢中的幼兽,浑身全是化为实质,亟欲伤人的怒气。
多多小身子一颤,桌椅翻倒的声音好吓人,她惶惶地看向萧毓……毓少爷,也好吓人。
她又连忙往后退,小身子趔趄着摔到了房门外,萧毓见了,眸中神色阴沉变换,却唇一抿,又猛地转了一个身。
少年身形全是冷漠,他依然处于盛怒中,却死死地咬着嘴,双眼也越来越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