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知道答案,但听见亲生母亲也这么说,谢安国心底的绝望和痛苦仍旧攀升到顶点。
他一言不发,拄着拐杖回自己屋,刚甩上的房门里挤进了一只瘦小的胳膊。
谢秋满脸讨好地笑,“爸……”
谢安国心里无名火起,因为她身上流着一半谢定邦虚伪至极的血,怎么看怎么碍眼。
冷冷道,“滚,你爸在外面。”
眼见着那笑容一点点黯谈下去,谢安国抿紧嘴唇,想起了他第一个弟妹还在世时对他的照顾。
谢秋,也流着另一半善良干净的血。
他这样对一个孩子,难道是身为军人该有的担当吗?
思及此,谢安国狼狈地弯下腰,帮谢秋把门口的东西全拖进来。
谢秋心里一点不意外,谢安国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吸了吸鼻子,又去谢芳芳屋里找自己剩下的东西。
谢芳芳一脸紧张,拦着门不让她进,随便扔了两件破衣服出来。
“没你的东西了!赶紧去找你瘸子爸去!”
听见她对谢安国的羞辱,谢秋眼里冷光一闪,强硬地往里挤。
“我拿了我的东西才会走!”
谢芳芳整个人被撞开,又气又恼,学着吴美兰拽着谢秋的辫子往墙上撞。
“没娘养的贱货!你敢打我?”
谢秋比她瘦,却比她更狠,积蓄一辈子的怒气爆发,抓住机会反掐住她的脖子,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犹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森罗恶鬼。
“要怪,就怪你是小三生的,活该!”
谢芳芳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怀疑谢秋知道了什么,却因为紧跟着的窒息感而无暇多想。
谢秋该不会……真要掐死她?
谢芳芳怕死了,脸色涨红,不停挣扎,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双腿在地上直蹬。
“饭好了!”
不知楼里哪户传来的一声吆喝,让谢秋从恨意里挣脱。
她松开手,不是代表放过这辈子的谢芳芳。
而是怕脏了自己。
不急于一时,以重活一世的经历,谢秋有的是办法让这一家吸血鬼自取灭亡!
死里逃生后,谢芳芳连假哭告状都忘了,捂着脖子躲在角落里不停喘气,安静如鹌鹑。
看见谢秋的手落在一条白裙上,到底忍不住小声道。
“这条裙子是我的……”
谢秋冷笑,“我妈妈给我买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想要?你没妈吗?”
看出来今天的谢秋很不一样,跟恶鬼上身似的,谢芳芳不敢吱声,眼睁睁的看着她又拿走桌上的漂亮水晶球。
最后抱走自己的课本,谢秋盯着暗自愤恨的谢芳芳,黑白分明的瞳孔幽深。
“你可以去告状,他们肯定会打我。只要打不死,咱俩总有独处的时候,到时候死的是谁,可就不好说了。反正我才8岁,最多进少管所,比待在家里还舒服呢。”
谢芳芳咬紧嘴唇,如遭雷劈,顿时熄了告状的心思。
她意识到,这个8岁的疯子真干的出来!
谢秋重返谢安国屋里时,新爸爸已经在房间中用锤子和破布分出隔间,把她的东西都放在床上,自己用烂棉被打了地铺。
谢秋眼眶一热,没推拒,谢安国不会答应的。
但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过太久。
今年正式改革,她一定会迟早带着谢安国搬出去,过上更好的日子。
……
换了新地方,谢秋睡得反而更香甜。
直到半夜,隐约被悉悉索索的动静惊醒。
本以为是老鼠,仔细听去,才发现那像是一个人的闷哼。
她立刻清醒,拉了灯,看清谢安国浑身冷汗,痛得嘴唇都咬出血了,也不肯喊出来吵醒她。
“爸,止痛药在哪?”
见着亮光,谢安国情绪突然崩溃,狠狠地捶着自己残缺的右腿。
“已经没了,明明已经没了!”
是幻肢痛。
谢秋找到止痛片,用外头的暖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声音干涩,“爸,吃了药就不痛了,别打了。”
每到深夜,都是谢安国最想自杀的时候,有好几次,他已经摸到了刀片。
军人的荣誉,最终促使着他放下朝向自己的刀尖。
可是今夜,看着这个小丫头忙前忙后,比他哭得还伤心,谢安国心里那股颓废自厌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他吃了药,看着自己残缺的腿,只有无能为力。
“小秋,你不想待在这个家里,就去找你舅舅吧。”
“大伯已经废了,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要你照顾,当不了一个好爸爸的。”
“你把这钱拿走,跟你舅舅说是你爸给的生活费,他们这次不会赶你的。”
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十几张大团结,谢秋没说话,她知道这是谢安国刚到手的半年抚恤金,王春花明里暗里要了几次,他都说还没送来。
可就这么把钱给她,这家人会比上辈子更早把谢安国送走。
她攥紧手心里的钱,“好。”
“大伯,先睡吧,我明天再去。”
谢安国心里安定了不少,也有一点淡淡的失望。
久在泥泞里的人,总想把其他人拖下水,他自嘲。
一夜过去,天亮后,王春花做好早饭,一家人出来吃。
因为昨天闹得不愉快,饭桌上格外沉默,只有吴美兰不停抱怨的声音。
“夜里吵得很,我一个孕妇惊醒了不要紧,吓着肚子里的孩子了怎么办?”
谢定邦咳嗽两声,“美兰,吃菜,吃菜。”
说着给吴美兰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旁边直流口水的谢芳芳也夹了一块。
谢秋不用他夹,顶着吴美兰的眼刀,接连夹了两块。
甜笑道,“爸,你也吃。”
谢定邦正等着这个最近跟他生疏许多的女儿孝顺他,却不想,谢秋这块肉竟落到了谢安国碗里。
他沉下脸,一拍桌子,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小秋,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儿很多,你心里有怨,爸也理解,但怎么着也不能乱认爹吧?”
谢秋装听不懂,趁着他发火,赶紧给自己和谢安国碗里扒肉。
“叔,你说啥我听不懂?抚养协议都签了,我不是爸的女儿还能是谁的?”
谢定邦被这一句叔气的吃不下饭,连一贯的沉默都维持不住,指着谢秋连说了三声‘好’。
“行,既然你认了新爸爸了,正好也不用我管。芳芳,快吃,爸爸骑自行车带你上学。”
谢芳芳惊喜地应了一声,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正想像往常一样冲着谢秋挖苦几句,就对上了她那双幽深的眼,顿时脖子幻痛起来,老老实实拿书包去了。
谢定邦看着谢秋埋头吃饭,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鼻子里冷哼一声,认定了这个女儿是和她妈一样会装模作样,生气了等着他哄。
完全没想过,谁才是一家之主!
吴美兰没想到这死丫头这么蠢,自己不认爹了。
赶忙煽风点火道,“小秋和大哥真是有缘分,才写了抚养协议,就喊上爸了,细看起来,长得也蛮像……”
谢安国眸色一冷,正要发火,桌下的胳膊却被一只小手摁着。
谢秋气定神闲,就跟没听懂她言外之意似的。
“我跟我爸当然长得像啦,芳芳表姐跟她亲爹,不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吴美兰的前夫只是个普通的车间小工,没人理解心比天高的她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嫁过去,并且很快生下了女儿谢芳芳,这么多年一直没再要。
而等谢秋亲妈去世后,吴美兰立刻离婚改嫁,所带女儿直接改姓,也显得疑点重重。
谢秋上辈子,就是太晚才看出谢芳芳和谢定邦长相的相似之处。
比她还大一岁的私生女啊……
如果她早点知道,一定不会对给过她温暖的谢定邦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现在谢秋信口胡说,当然是故意恶心人了。
效果立竿见影,王春花变了脸色,眼神在谢芳芳脸上游移。
吴美兰性格泼辣,张嘴想解释,又无从下口。
谢定邦虽然没说什么,但本来摸着谢芳芳头发的手改拍了肩膀,笑容勉强。
斥责吴美兰道,“瞎说什么呢?”
两人一走,吴美兰抄起扫帚往谢秋身上打。
面容狰狞的破口大骂,“贱丫头!赔钱货!没教养的杂种!你知道些什么?满口胡说!我替你妈好好教教你!”
“小婶,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谢秋一边可怜巴巴的往谢安国身后躲,一边挑衅的冲吴美兰笑。
吴美兰一扫帚挥下来,被谢安国劈手夺走,随手往旁边一扔。
在军队里训练出的身板虽瘦了些,拄着拐站起来后,仍旧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谢安国冷声道,“小秋是我闺女,轮不到你来教!”
话音刚落,他自己心里一惊,仿佛说出口承认了之后,就真的担上了身后这份小小的责任。
不,不是责任。
自从残废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家里选择维护他。
可惜,残废的他,又能护住谁呢?
吴美兰被他在军中见过血的冷峻气质吓得腿一颤,又挺着肚子,不敢像以前那样跟泼妇似的干架,只好嘴里骂骂咧咧的回屋。
王春花这时才敢拉住谢安国的手,抹着眼泪说心酸。
“儿啊,妈没用,这个家里妈做不了主。要是有钱就好了,有了钱,腰杆就硬,你部队送来的抚恤金……”
“爸!你也送我去上学,好不好?”
谢秋直接打断她前摇,冲谢安国挤了挤眼。
自从残废后,谢安国很少出门,一个月也不见得有一回。
街上所有因为他残废而看来的目光无论善意或恶意,都让他不堪重负,觉得自己是行走在正常人之中的怪物。
但谢安国还是同意了,按昨天晚上说好的,谢秋从此去舅舅家住。
这大约是他与这个孩子,相处的最后一面了。
上学确实是借口,吴美兰本来就不想让她上,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破事直接给她请了长假。
谢秋打算过两天去学校跟老师商量跳级。
但她今天也不会去什么劳什子舅舅家上赶着受虐。
由于很少出门,谢安国柱着拐杖的姿势格外生疏,才埋头走了几步,就被眼睛滴溜溜转的谢秋拉住。
“走路多累呀!我们坐车。”
谢秋瞄准一个拉着木板车卸货的大爷比划了半天,不时朝谢安国这边指来指去,大爷本来连连摆手不同意,后来谢秋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立马咧嘴笑了,拉着车过来。
热情道,“是保家卫国的同志啊,既然腿不方便,就躺俺车上,俺给你拉去!”
隔了很久再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谢安国手足无措,刚想拒绝已经被谢秋这坏丫头推车上了。
他又不是小资阶级,怎么能坐人力车呢?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谢秋嘻嘻一笑,低声说。
“我答应给大爷一毛钱,你现在下来,钱还得照给!”
谢安国这才不动了,拿眼睛瞪了谢秋一眼。
两人的眉眼官司逗笑了拉车的大爷,“闺女好啊!贴心小棉袄!”
没拉多久,车停了,谢安国心里的那点怅然,在落地后化为了巨大的茫然。
他以前听弟妹说过,娘家住的偏,可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就没断过,朝着他背后的医院里进。
是解放军医院。
谢秋硬拽着他往里进,“爸,我那天看见有人戴着假肢走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咱们也配一个,以后天天出门!”
“我问过了,因公残疾的军人配假肢免费,还有你的幻肢痛,咱都让医生看看……”
截肢以后,谢安国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他害怕这里,因为就是在这里,他永远成为了一个不完整的人。
已经残了,再来治,又能治什么?
所以无论战友怎么劝,谢安国连免费的假肢都不肯过来配,甘愿当个废人。
可是这一刻,谢秋把他骗过来,又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往里推的时候。
谢安国想到了以前做任务误入烂泥潭,一点点往下陷,是生死相依的战友用一只手把他拉出来。
现在拼命想拉他出绝境的那只手,没那么结实有力,是一只属于孩童的手。
但是,有着和成年人一样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