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年抱着小姑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妗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才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我妹妹,妗妗。”
林妗的心,在这句简单的介绍里,无声地往下沉了沉。
小姑娘这时候转过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妗,又看看爸爸,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阿姨感到新鲜,而且她觉得这个漂亮阿姨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沈清在听到他的介绍时,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诧异。
“妹妹?”她轻声重复,眸底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但很快语气就变得柔和:“津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妹妹。”
她说着,已经掩下眸底波动,目光重新落回林妗身上,上前一步,伸出手,和她自我介绍:“你好,妗妗,我是沈清……”
就在林妗几乎快要无所适从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看着上面显示的司机提醒,她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懈。
她再看任何人,只丢下一句:“我约的车到了,先走了。”
说完这句,她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
直到走出老宅,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心头,林妗才觉得勉强能够呼吸。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地址,便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带。
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又在今晚被硬生生撕扯开的旧日伤疤。
酒店的套房奢华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北璀璨的夜景,林妗刷卡进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浴室。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紧绷的脸。
她看了自己几秒,慢慢脱下衣服。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颜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对于这道疤痕,她却没有任何印象,好像是五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在医院醒来时就存在了。
医生当时含糊地说可能是手术留下的,她也未曾深究。
后来忙着出国,忙着适应那段突如其来的婚姻,忙着在异国他乡活下去,这点小小的痕迹,早被她遗忘在角落。
此刻在经历了与周津年那场对峙之后,这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却莫名地牵引着她的思绪。
从浴室出来,她刚给自己倒了杯水,门铃便响了。
林妗有些疑惑,打开门,外面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子。
“林小姐,您的外卖。”工作人员礼貌地递上盒子。
林妗虽然心里有疑惑,但又想到苏念早晨和她微信神神秘秘说的礼物,以为是她送的,就没多想。
关上门,她拆开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中式糕点,这家店几乎是刻在了她的心里。
也让她的记忆瞬间回到过去。
从前她只要馋了,哪怕是大半夜,缠着周津年哼唧几句,他就算刚结束跨国会议,也会亲自开车去给她买回来。
盒盖上,贴着一张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三个字,力透纸背,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
周津年。
没有多余的话。
林妗盯着那三个字,指尖瞬间冰凉。
刚刚在浴室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嘲讽。
林妗猛地将盒子盖上,动作大到里面的糕点轻轻晃了晃。
就在她准备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意许。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陆意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林妗,我到楼下了,找不到北了……”
林妗蹙眉,看了一眼时间:“你又喝了多少?”
“没多少……”陆意许含糊地笑:“快来,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林妗叹了口气,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兼盟友,她有时也无可奈何。
随手将糕点盒子提在手里,想着正好带下去扔掉。
她换了双便鞋,拿着房卡和手机出了门。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看着那个苍白的自己,努力将脑海里那张深沉的面孔,那双凝视着她时晦暗难明的眼睛,用力摒除出去。
酒店门口,晚风带着凉意。
林妗一眼就看到了陆意许那辆招摇的跑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
她提着糕点盒子走过去,就看见陆意许靠在副驾驶车窗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闭着眼,名牌墨镜随性框在头上,领扣松松垮垮开了几颗,痞里痞气的不行,简直把纨绔子弟几个字印在了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叫他:“陆意许。”
陆意许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是她,咧开嘴笑了,摇下车窗:“老婆,你来了……”
紧接着,他推开车门,满身的酒气扑面而来。
“还能走吗?”林妗语气平静,伸手去扶他。
“抱紧你老公就成。”陆意许顺势抓住她的胳膊,踉踉跄跄地下车,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林妗费力地扶着他,另一只手随手将那个糕点盒精准地抛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糕点盒子落进去,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搀着陆意许,转身往酒店旋转门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树影下。
车窗半降,男人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目光沉沉地穿越夜晚的街道,落在酒店门口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走出来,提着那个糕点盒子。
又看着她将袋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最后看着她扶着另一个男人,那个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亲密地依偎着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大门。
夜风将他吐出的烟圈吹散,丝丝缕缕,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他深邃眸底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一点点渗透出来,化作眼底最深沉的暗涌。
指间的烟,不知何时已经被捻灭。
他靠在椅背上,良久,才缓缓升上车窗,引擎发动,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