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院子里传来喧哗声。
守夜的亲戚们还在灵堂旁支着桌子,打麻将的喧哗和说笑声混杂在一起,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传进来。
没有人知道东厢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在乎。
许念伊尝试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呼救,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那些喧闹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发高烧,韩远乔背着她跑了好几里地去卫生院。
路上他哭个不停,还要分神安慰她。
“念伊别怕,有哥在呢,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那时他的背很暖,声音很急,心疼也是真的。
可现在呢?
许念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尝到了咸涩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是隔壁王婶家的小儿子铁蛋,七八岁年纪,溜到后院准备抓蛐蛐。看见屋里的情形,吓得瞪大了眼睛。
“许阿姨你咋躺地上?地上怎么红、红……”
孩子转身就跑,尖细的嗓音划破院子里的嘈杂。
“妈!妈!许阿姨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
镇卫生所里灯光昏暗,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
许念伊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医生摘下手套,声音带着同情。
“送来得太晚了,孩子没保住。月份还小,倒是省了刮宫,但你自己得好好养着,小月子坐不好以后更麻烦。”
许念伊睁着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没吭声。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她却发现自己连泪都流不出来。
心中甚至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感。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终于不用来这世上受苦了。
也好。
她轻轻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空了。
她闭上眼,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掐灭。
如果这次能侥幸活下来。
她一定要离婚。
揭发这狗男女的真面目。
在卫生所躺了两天,许念伊身子还虚着,但能下地走动了。
王婶送来半篮鸡蛋,又帮着收拾了东西,叹着气说。
“念伊啊,回去好好跟远乔说,两口子没有隔夜仇……”
许念伊只是笑笑,没接话。
哪还有什么隔夜仇,心都死了,连恨都显得多余。
她提着个小布包袱走出卫生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刚眯起眼睛,就看见对面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韩远乔脸色铁青,周姝眼睛红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许念伊脚步顿了顿,她想绕过去,韩远乔却大步跨过来,直接拦在她面前。
“许念伊,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现在大院里都传成什么样了?”
许念伊皱眉,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在说什么。”
韩远乔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你还装傻!现在整个厂区都在说是嫂子不检点,在丈夫葬礼上勾引小叔子,把正怀孕的弟妹气得流产。许念伊,传这种谣言你还要不要脸了!”
许念伊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心中越发可笑。
她抬眸,周姝正低着头抹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目露嘲讽,“我这两天都在病房躺着,跟谁传话?”
但韩远乔根本不信。
“那这些话是怎么传开的?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有什么冲我来。嫂子刚没了丈夫,现在名声又被糟蹋成这样,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厂里怎么见人?”
周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许念伊的手,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真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还要在纺织厂上班的,现在车间里那些女工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念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去跟大家解释解释,行吗?”
许念伊抽回手后退两步。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本来就不光彩,所以才让人觉得有闲话可说?”
“你——”
韩远乔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姝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引得卫生所门口进出的人都看了过来。
“念伊,我求你了。我一个寡妇,没了丈夫已经够苦了,现在名声再坏了,我还怎么活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我不该推你,可我当时真的是一时着急……你看在我刚没了远山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帮我说句话,行吗?”
韩远乔急忙去拉她。
“嫂子你快起来!你跪她做什么!”
周姝不肯起,只是哭。
韩远乔抬头瞪着许念伊,额头青筋直跳。
“许念伊!你非要逼死嫂子才甘心吗?!”
许念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忽然间累极。
她声音轻的有些缥缈。
“可是韩远乔,我的孩子也没了。”
韩远乔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板起脸。
“我知道你没了孩子心里难受,可这事能全怪嫂子吗?谁让你不早点说,自己不注意摔了跤,现在非要赖到别人头上。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伤人。
“嫂子没了丈夫,我哥可是保卫边疆死的!你只是没了个还没成形的孩子而已,孩子还能再生,那么大个人没了你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许念伊你怎么这么自私!”
许念伊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十年夫妻,五年期盼,换来的就是一句“孩子以后还能再有”。
“韩远乔,你真不是个东西。”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比在房里那下更重。
韩远乔嘴角都渗出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许念伊,眼底的怒火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许念伊!你疯了!”
周姝哭得更凶了,忽然站起身就往卫生所的墙柱上撞去。
“我不活了!我死了干净!省得被人说勾引小叔子,污了韩家的门风!”
韩远乔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她。
“嫂子你干什么,别做傻事!”
周姝在他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放开我,让我死!我死了,念伊就解气了,你也清净了。”
韩远乔赤红着眼睛怒吼,“许念伊你看看!你看你把嫂子逼成什么样了!现在就跟她道歉!”
场面乱成一团。
许念伊看着周姝要死要活,以及韩远乔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像是看两个跳梁小丑在台上卖力演出,而她只是个麻木的看客。
心死了,连愤怒都没了。
周姝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忽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嫂子!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