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韩母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韩父正抽着烟袋,闻言猛地抬头,烟杆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出来。
周姝本来在角落里剥花生,此时手指一抖,花生米滚了一地。
只有韩远乔,像是早有预料,阴沉着脸盯着许念伊,没说话。
韩母最先反应过来,颤着声音起身,“念伊啊,孩子没了妈知道你难受,可怎么能说离婚这种话。”
“我没说胡话。”
许念伊站在门口,眸色冷冷的,“孩子没了,我和韩远乔的缘分也尽了。”
“胡闹!”
韩父一拍桌子站起身,烟袋锅子指着许念伊,“孩子的事这是意外,谁都不想。远乔有错,我们说他,你也别冲动。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韩母缓过神来,连忙上前想拉许念伊的手。
“是啊念伊,你身子还虚着,别说气话。来,坐下,妈给你熬红糖水……”
许念伊避开她的手,站在原地没动。
见她如此,韩母眼风一甩,立马怒瞪角落里的周姝。
“你个搅家精,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
周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爬到韩母脚边:“妈,您信我,我真的没有。都是误会,是念伊误会了……”
韩母低头看着周姝,又抬头看看许念伊,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念伊啊,小姝刚没了丈夫,情绪不稳定,说了些糊涂话也是有的。远乔是去安慰她,可能……可能举止是有些欠妥,但绝没有那种龌龊事。”
她走过来,拉住许念伊的手,“妈知道你委屈,这样,妈让小姝给你道歉,行不行?”
她转向周姝,语气严厉了些。
“还不快给你弟妹认个错!”
周姝哭着转向许念伊,抬手就开始扇自己耳光。
“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胡话,念伊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和远乔离婚……”
一下,两下,脸上很快浮起红印。
许念伊冷冷看着,没说话。
韩远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许念伊,你看嫂子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念伊忽然笑了。
笑得泪花都涌出。
真有意思。
如果没有韩父韩母的示意,周姝又怎么敢如此大胆。
如今韩远山尸骨未寒,周姝在此时怀上才是最好解释的。
届时她若是能怀,韩家多一个孩子,若她不能怀,也不至于断了根。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擦掉眼角湿意,眼神越发冰冷。
“不必了,这道歉我可受不起。”
韩父脸色铁青:“许念伊!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许念伊甩开韩母的手,“这些年我在韩家当牛做马,自问对得起你们。但现在,我仁至义尽了。”
她又转向韩远乔。
“离婚报告你签不签?不签我明天就去报公安。”
韩远乔盯着她,半晌嗤笑一声。
“许念伊,你爹还在疗养院里躺着。离了我,谁给他付医药费。”
这是他拿捏许念伊最大的底牌。
他洋洋得意,自以为事情能就此了结。
没想到她接下来一句话,瞬间震惊了所有人。
“我已经跟疗养院说了,这个月的治疗做完就停药。氧气罩,营养液,所有额外的护理,全停。”
堂屋里静得可怕。
连周姝都忘了哭,瞪大眼睛看着她。
韩远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疯了!那是你亲爹!”
“是啊,我亲爹。”
许念伊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可当年他把我送到韩家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他亲闺女。”
她环视一圈,看着每个人脸上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神色淡漠。
“韩家养他这几年,仁至义尽。以后他是死是活,跟我无关,跟韩家也无关。”
“以前你们可以觉得我蠢,好骗,我十二岁到你们家寄人篱下,十七岁彩礼婚礼都没有,穿个红衣裳就嫁到了你们家。”
“我就像是封建年代的小媳妇,伺候了韩家一年又一年,也原谅韩远乔出轨一次又一次。这次我肚子里的孩子用命让我看清了。”
“现在不是封建社会,韩家也不是清朝王府,你们什么都不是。”
韩远乔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昏黄的灯光下,许念伊站在那里,身子单薄得像片纸,脸色苍白,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眼睫上,投下一片阴影,眼神却冷的吓人。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要了。
韩远乔忽然有些慌。
他习惯了她依赖他,习惯了她离了韩家无处可去的样子。可现在……
韩远乔喉咙发干,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来。
“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你们先做绝的。韩远乔,签字吧。离了婚,你想跟谁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
韩父气得浑身发抖。
“离!让她离!我看她离了韩家能去哪儿!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指望能找到什么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