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阮念安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活了大半辈子,又是师长夫人,见过的人和事不算少,夏犹清这些年寄来的信,字里行间全是贪婪算计,次数多了,她心里其实也隐隐有过几分疑虑。
就算那丫头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年年闯祸、次次要钱,可她一来心疼儿子被讹诈却碍于责任无法脱身,二来又实在厌恶那一家子的行事,便没想着深究,只当是那丫头本性难移。
如今被阮念安点破,再回想那些信里的破绽,季冬宜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
可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轻易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面前流露情绪,更不会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疏忽与懊恼。
她定了定神,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阮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说起来,这些年我也确实疏忽了,阿野这孩子性子倔,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我只顾着心疼他的身子,倒真没想着回去核实一下情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就让老家的亲戚去沙峪村好好打听打听,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我们江家,可真是被那一家子骗得太惨了。”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多说半句,既没有追问阮念安更多关于沙峪村的细节,也没有表露自己的愤怒,显然是不想在此时深谈此事。
阮念安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季冬宜的心思。
她知道,季冬宜此刻心里定然乱得很,既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也可能碍于身份,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半点也不想牵扯出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让江随野知道两个孩子的身世。
江家如今对“沙峪村那个丫头”厌恶至极,若是真相败露,季冬宜未必能接受她。
江随野更可能因为被欺骗、被算计的过往,迁怒于两个孩子,到时候她不仅会丢了工作,甚至可能失去孩子的抚养权。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没有再多言,免得言多必失、惹人反感,只温顺地笑了笑,语气谦和:“季姨客气了,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些,想着或许能帮上点忙,才斗胆说出来,您先忙,我回房看看两个孩子,晚点再去给江同志煎药,顺便再给他做一次睡前按摩。”
季冬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好,你去吧,孩子们估计也饿了,厨房温着粥,你带他们去吃点。”
阮念安应了声,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仓促,心底的警惕也提了起来。
她本意只是揭穿夏犹清的骗局,让江随野别再白白做冤大头,可这话一出,反而离自己的秘密更近了一步。
她太清楚江家对当年沙峪村那桩事的厌恶,江随野更是恨透了被人下药算计,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他视作“心机深沉、品行败坏”的野丫头,还偷偷生了他的一对儿女,后果不堪设想。
以江家的权势,她会立刻被赶出军区大院,工作尽失,连两个孩子都极有可能被江家强行留下。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根本没有与江家抗衡的资本。
阮念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飞速掠过的慌乱,指尖悄悄攥紧,语气温顺谦和,不敢有半分逾矩:“季姨说得是,是我多嘴了,江同志的药方我回去再仔细斟酌一番,晚些给您送过来。”
她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快步离开,脚步看似平稳从容,后背却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暴露藏了六年的秘密。
推开临时收拾好的房间门,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扑了上来,软软的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腿,软糯甜美的声音撞进心里:“妈妈!你终于忙完啦!”
是阮初霁。
小丫头梳着两个乖巧的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江随野,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一旁的阮初敛虽没有扑上来,却也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衣角,苍白瘦弱的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安心。
阮念安蹲下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揽进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心头的慌乱与不安才稍稍平复。
阮念安抱着孩子,目光落在两张稚嫩的小脸上,心尖又是一紧。
六年前,她带着身孕逃离沙峪村,孤身一人,靠着一身古中医术,在底层摸爬滚打,省吃俭用,才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阮初敛天生心脏病,每月买药都是一笔巨款,她拼尽全力,只为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如今孩子的生父就在眼前,有权有势,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可她却不敢坦白。
江家厌极了当年的算计,江随野恨透了当年的荒唐,她若是主动摊牌,换来的绝不会是接纳,只会是厌弃与驱赶。
阮念安紧紧抱住孩子,在心底暗暗发誓。
先稳住工作,赚够钱给初敛治病,把身世秘密死死藏住。
能瞒一时是一时,能瞒一日是一日,等她有了足够的底气,等孩子再大一些,再慢慢盘算后续的事。
眼下,谁也别想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夺走。
而另一边,江随野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骨节泛白,心绪根本无法平静。
阮念安的医术,实在太过诡异惊艳。不过短短一次针灸、一番按摩,便让他瘫痪一年、毫无知觉的双腿,生出了麻痒刺痛的触感。
这等医术,别说是乡下赤脚大夫,就算是军区总院的老中医,也未必能做到。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人,带着两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孤身进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医术高超,身手利落,面对他时冷静得异于常人。
他死死盯着隔壁房门的方向,心底疑云翻涌,一个让他浑身发紧的念头骤然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