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尘土飞扬。
许大山和许大川像两头红了眼的爆熊,提着猎刀撵着众人。
前面李黑和他两个大儿子早就吓破了胆,来带着叫来的七八个人也都吓得四散开来。
“杀!杀了这群狗娘养的!”
许大山吼声如雷,几步跨区,就把李黑按倒在了地上。
眼瞅着那明晃晃的刀刃就要砍在李黑的脑袋上。
只要这一刀下去,红白之物必溅当场。
“住手!”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怒喝,硬生生止住了两兄弟的脚步。
许望祖拄着那根被摩挲得油亮的拐杖,颤巍巍跑出屋外。
“大山,大川!把刀放下!”
“不得杀人!”
四个字,像是一道紧箍咒。
许大山的手僵在半空,那把磨得锋利的猎刀,离李黑的脖梗子只差半寸。
李黑直接被吓尿了,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爷!”
许大川回过头,眼珠子通红,满脸的不甘。
“他们害死了清流啊!”
“难道咱们老许家的人,就这么白白让人欺负?”
“我说,放下!”
许望祖把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死命令。
是许家老祖宗当年脱了贱籍,金盆洗手时立下的铁律。
许家子孙,永不动刀杀人。
只要动了杀念,那就是重操旧业,那就是自甘下贱,再无翻身之日。
两兄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咣当一声。
两把猎刀被狠狠砸在了地上,溅起一蓬黄土。
原本吓得屁滚尿流的李黑,听到了刀落地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
“呸!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刽子手不敢动手。”
“拿刀吓唬谁呢?老东西,管好你家这两条疯狗。”
“我告诉你们,我有理走遍天下。”
“刚才你们持刀行凶,大家都看见了!我叔爷马上就到,这次不把你们这群贱种赶出李家村,老子就不姓李!”
李黑尽管被按在地上,依旧张狂。
许望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铁青,手上青筋直爆。
许三更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许大山和许大川对视一眼。
两兄弟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爷说不能用刀杀人。
那没说不能用拳头揍人吧?
“我弄死你个杂碎!”
许大山一声怒吼,将李黑翻了个。
李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沙包大的拳头砸在了面门上。
砰!
鼻血飙射。
李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两兄弟按在了泥地里。
没有什么招式,就是最原始的发泄。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拳拳到肉。
既然不让杀头,那就打个半死。
给死去的弟弟出气!
“住手!快住手!”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或者说是怕出了人命牵连到自己。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冲上来,想要拉开许家兄弟。
“大山,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一个叫王二的村民死死抱住许大山的腰。
许大山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王二。
“李二!你给俺松开!”
许大山一声暴喝,胳膊一甩,直接把李二甩了个趔趄。
“你还有脸拉偏架?”
许大山指着李二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去年冬天大雪封山,你家断了粮,是谁背着五十斤米,深一脚浅一脚给你送去的?”
“是你大山哥!”
李二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抱着许大山的手松开了。
“还有你!麻子!”
许大川一把推开另一个想上来拉架的汉子。
“前年你家娃在后山被野狼叼走,是谁拼了命追进狼窝,把娃给你抢回来的?”
“俺腿上现在还有那狼留下的疤!”
许大川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悲凉。
“俺们许家是外来户,是贱籍出身,可俺们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现在李黑要抢俺家的地,害死俺弟弟,你们不帮俺们就算了,还帮着这个畜生?”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质问,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
原本还想上来拉架的村民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看许家兄弟的眼睛。
羞愧。
但更多的是无奈。
许家再好,终究是外姓人。
李黑再坏,那是李家村的本家,背后还有族老撑腰。
在这宗族大过天的世道里,良心有时候真的不值钱。
“打!给我往死里打!”
没了人拉架,许大山和许大川更是没了顾忌。
两兄弟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李黑身上。
“啊!别打了!”
“啊,错了!我错了!”
就在李黑被打的哭爹喊娘时候,清流的母亲跑了出来。
“爹!相公!”
“醒了!清流醒了!”
“大山,大川!你们快去把大夫喊回来!”
醒了?
听到母亲的话,正在挥拳的许大山动作一顿,一脸欣喜。
“醒了?”
许望祖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射出光芒。
许三更是激动得浑身哆嗦,差点没站稳。
“快!快去追大夫!”
许大山反应过来,对着地上的李黑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厮的肚子上。
“算你命大!”
两兄弟顾不上擦汗,撒开腿就往村口跑去。
许三连忙搀着许望祖,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那脚步比刚才出来拼命时还要急切几分。
屋内。
光线昏暗,许清流正艰难地从草席上坐起来。
他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正笨拙地系着粗布衣裳的扣子。
七岁的身子骨,太弱了。
祖母李氏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忙,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神佛保佑。
“清流!我的乖孙儿!”
许望祖一进门,看着那个已经坐起身的瘦小身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可是许家唯一的读书苗子啊。
老头子没往草席边走,而是径直走向了中堂。
那里供着一排黑漆漆的灵位。
灵位前,横放着一把锈迹斑斑、刀背厚重的鬼头刀。
那是许家先祖行刑用的家伙事儿。
“噗通!”
许望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脑袋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列祖列宗保佑啊!列祖列宗保佑啊!”
许三没管那么多,几步冲到草席边。
这汉子一双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手上的老茧刮疼了娃。
“幺儿,疼不疼?”
“身上哪里难受?跟爹说。”
许清流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跪地磕头的爷爷,看着小心翼翼的父亲,看着抹泪的祖母。
上一世他双亲早亡,为了那点家产被同村算计最后惨死。
这种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让他心中一触。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意。
“阿父,阿祖。”
“清流没事了,就是喝了几口水,歇歇就好。”
说完,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见到那两个铁塔般的哥哥。
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前身的记忆,那两个哥哥可是最疼他的,平日里为了护他,敢跟虎狼搏命。
这下不会真的要弄死李黑吧。
要是真把李黑打死了,那这就是人命官司。
在大梁,脱离贱籍后,四代之后九族不能从事贱籍,犯事,才有机会参加科举。
要是杀了人,有了污名,就彻底完了。
“阿父,大哥二哥呢?”
许清流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焦急地询问道。
“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对李黑下死手啊!”
“咱们家底子本来就薄,要是背上人命,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一下。
许望祖停止了磕头,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家这个幺孙,眼中露出一丝震惊之色。
才七岁啊。
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不哭不闹,不喊疼。
反而第一时间担心家里会不会惹上官司。
这是何等的心性啊?
莫非清流就是祖上算命仙师说得,文曲转世?
文曲改命,文曲改命。
莫非我许家的命,在这个幺孙身上?
老头子在祖母的搀扶下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许清流面前。
“好孙儿,好孙儿啊!”
“阿祖没白疼你,你比你爹,比你那两个哥哥都强!”
“你放心,你阿兄没下死手。阿祖拦着呢。”
“他们跑去追大夫了,要把老大夫请回来给你再瞧瞧。”
听到这话,许清流心头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没杀人就好。
只要没出人命,剩下的事儿就好办。
至于那个李黑?
来日方长,不能用刀杀人,但言语计谋依旧能杀人啊。
这笔账日后慢慢算。
但现在必须稳住,不能被赶出李家村!
“阿祖,我没事了。让阿兄们回来吧,不用请大夫了!”
说着许清流站起身来,走了几圈。
可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哭天抢地的哀嚎。
“叔公!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他们姓许的,占了咱们得地,打了咱们的人,这李家村都快成他许家村了!”
打成猪头的李黑一脸委屈的搀扶着个老叟,径直走进许家院内。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
“许家的,按照李家村村规,你们现在给我滚出李家村!”
许清流眉头一皱。
来了。
听这动静,显然是李家村三个族老之一的李老三。
也是对他们许家最不待见的一个族老。
如今让他们逮到机会,恐怕这次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许望祖看了几人一眼交代道,“你们好好看着清流,我去掰扯。”
说着许望祖就要出去,可这个时候许清流抓住了他的手。
“爷爷,我陪您去。清流在私塾读了半年书,懂一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