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身子骨虚,却强撑着一口气,搀着许望祖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李姓的族人,一个个面色不善。
为首的老叟拄着鸠杖,一身绸布虽有些陈旧,却透着一股子威严。
这便是李家村最有权势的三位族老之一,李老三。
李黑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站在李老三身侧指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唾沫星子横飞。
“叔公!您看看,这就是许家人干的好事!”
“光天化日,把人往死里打,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村规吗?”
李老三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冷冷地扫过许家众人。
“许望祖,当初收留你们许家,是看在你们老实本分的份上。”
“如今你们竟敢公然行凶,坏我李家村的风气!按照村规,外姓人行凶伤人,即刻逐出村子,永不得回!”
字字诛心。
许望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老三哥,话不能这么说!”
“是你家李黑纵子行凶在前!差点还要了我这幺孙的命啊!”
李老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面色苍白的许清流。
“这娃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连层油皮都没破。倒是李黑,被打得鼻青脸肿,大家伙儿可都看着呢。”
许望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如此强词夺理。
可偏偏事实摆在眼前,自家孙子确实好好的站着。
李黑见状,更是得意忘形,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没话说了吧?赶紧滚!带着你们这群贱种滚出我们李家村!”
说着李黑更是想要上前,驱赶许望祖。
这个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在院子里响起。
“慢着。”
许清流松开祖父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七岁的单薄身板,此刻挺得笔直。
“李叔公口口声声说村规,那我也想问问。”
“按照大梁律例,蓄意杀人未遂,该当何罪?”
李老三眉头一皱,看向这个不起眼的童子。
李黑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你个小畜生胡咧咧什么?”
“谁杀人了?”
许清流没理会李黑的叫嚣,只盯着李老三。
“叔公在上,我要状告李黑之子李宪,杀人未遂!”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
“你胡说八道!”李黑急了,跳着脚骂道。
“是不是胡说,把李宪喊来一问便知。”
“当时在河边的,除了李宪,还有隔壁村的刘二郎,赵业。”
“李宪是如何将我推入河的,又是如何按着我不让我上岸。他们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请这两个证人,当着叔公的面,去县衙大堂上对质?”
李老三的面皮抖了抖。
他转过头,目光阴沉地看向李黑。
要是真闹到县衙,牵扯出人命官司,他这个族老也得跟着吃挂落。
“可有此事?”
李黑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那……那就是小孩子打闹而已!”
“哪有他说得那么邪乎!”
“小孩子打闹?”
许清流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
“是不是你想争我家荒山上那辛辛苦苦开垦出的两亩地,才有意指使的?”
此话一出,李黑顿时慌了。
村里谁不知道李黑眼红许家那块地很久了。
谋财害命,这罪名可就大了。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叔公,您别听这小兔崽子瞎扯,他就是不想赔钱,不想滚蛋!”
“他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猜测,但他家大人打我是真的!”
李黑死死咬住这一点不放。
他就是个滚刀肉,只要不承认,谁能把他怎么着?
许清流看着李黑那副无赖嘴脸,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失望。
“罢了。本来我还想着,两家虽然有了摩擦,但毕竟乡里乡亲。”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那块地,甚至不惜对我下死手。”
“这地我们许家不要了,让给你们便是。”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黑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你说啥?你说你要把地让给我们?”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狐疑地打量着许清流,又看向一旁的许望祖。
那可是两亩熟地啊。
是许家人起早贪黑,从乱石堆里一点点刨出来的活命田。
就这么给送人了?
许望祖也是一惊,下意识就要开口阻拦。
“幺孙,那可是……”
许清流转过身,轻轻拽了拽祖父的衣袖。
他仰起头,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
“祖父,您相信孙儿吗?”
仅仅八个字。
许望祖看着眼前这个死里逃生的孙子,突然想起了那个文曲转世的说法。
这孩子醒来后,行事作风大变,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
老头子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那就让我幺孙做主吧!”
“一切就听我幺孙的!”
许望祖虽然心在滴血,但话已出口,绝不收回。
得到答复,许清流转过身,面向院子里众人。
他拱了拱手,举止竟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诸位做个见证。这地,我们许家就让给李黑他们家了。”
“正好叔公诸位都在,清流给大家讲个故事。”
“前朝有位张尚书,家人与邻居争一堵墙,修书一封至京城。”
“张尚书回诗一首: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许清流的声音清脆,在院子上空回荡。
村民们大多大字不识,听不懂诗词的深意。
那个让字,他们听懂了。
为了邻里和睦,许家受了这么大委屈,不但不追究,还要把地让给李黑。
这是什么?
这是大度!这是仁义!
“这许家小郎君,真是个读书种子啊!”
“瞧瞧人家这气度,再看看李黑,真是不是个东西。”
“这才是咱们大梁读书人的风骨啊!”
人群中的风向瞬间变了。
原本一个个对许家横眉冷对,此刻却都竖起了大拇指。
李黑站在那儿,脸皮发烫,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针扎一样。
但他心里更多的却是狂喜。
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地到手才是真的!
许清流看着李黑脸上掩饰不住的贪婪,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地,你们还要不要?”
李黑一怔,脱口而出。
“要啊!咋不要!”
那是两亩地,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既然想要,那就让李宪过来给我道个歉。”
“只要他道了歉,这地我双手奉上。”
李黑一听只要道个歉就有两亩地,乐的差点跳起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回家,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还在哆嗦的李宪给拎了过来。
“快!给清流道歉!”
李黑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李宪被吓破了胆,看着许清流那张惨白的脸,更是心虚。
“清流,对...对不起。”
“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推进河里。”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承认了。
许清流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理会李宪,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李老三和围观的众人。
“大家都听到了吧?是李宪把我推进河里,差点淹死我。”
“我阿祖,阿父,阿兄他们,是看到我快死了,情急之下才动的手。”
“谁是谁非,谁才该被逐出李家村。叔公,您心中应该有判断了吧?”
李老三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李黑。
被耍了。
他堂堂族老,竟然被李黑这个蠢货当枪使,还差点冤枉了好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村里还有什么威信?
“好你个李黑!挺会颠倒黑白啊!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老三一拂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这烂摊子,他不管了。
李黑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
但他也是个混不吝的主。
只要地到手了,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周围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地散去。
李黑拉着自家小儿,脸上全是得意。
“小子,算你识相,地是我们的了。”
“回去告诉你那两个傻大个哥哥,以后看见我李家人,把头低着走!”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许家院门。
看着李黑得意的背影,许望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那可是咱们全家好不容易弄的口粮地啊!”
许清流走到祖父身边,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
“阿祖,不要生气。”
“这地啊,是咱们的终归是咱们的。”
“这李黑,拿不走的。”
许望祖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幺孙,你这是啥话?”
“都当众许诺给人家了,还能拿回来?”
许清流看着远处的荒山,声音幽幽。
“我是答应给了。”
“但是山神大人,山上的大虫,豺狼虎豹……”
“它们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