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敖他们押送犯人,用的是大车。
那就走左边?
不对。
周敖骑马跑了,追他的人也骑马。
那应该是走右边。
她站起来,往右边走。
宋巧云跟着她。
“走这边?”
“嗯。”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小镇。
镇口有个茶棚,棚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喝茶歇脚。
宁玉荣走过去。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正在那儿烧水。
看见她们过来,招呼道。
“客官喝茶?”
宁玉荣点点头。
“来两碗茶。”
她摸出那枚铜钱,放到桌上。
老板看了一眼,没说话,端了两碗茶过来。
宁玉荣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她放下碗,问老板。
“老板,早上有没有官差从这儿过?”
老板想了想。
“官差?有。一个当官的,带着几个兵,骑马过去的。后头还跟着一队人,赶着车。”
宁玉荣心里一动。
“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板往北指了指。
“往北,说是追什么逃犯。”
逃犯?
她和她娘不就是逃犯?
宁玉荣又问:“那个当官的,长什么样?”
老板想了想。
“高高大大的,穿着官服,脸挺冷,不爱说话。”
是周敖。
宁玉荣把那碗茶喝完,站起来。
“娘,走。”
宋巧云跟着她往外走。
老板在后头喊。
“哎,姑娘,找你钱。”
宁玉荣回头。
“不用了。”
那个铜钱不值几个钱,但在这儿能换两碗茶,够了。
出了镇子,继续往北走。
路两边全是农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远远的,看不清脸。
宁玉荣走得脚底起泡,一步一疼。
宋巧云也好不到哪儿去,脸白得吓人,走路直打晃。
宁玉荣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娘,再坚持坚持,前头兴许有歇脚的地方。”
宋巧云点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林子。
林子边上有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哗哗流着。
宁玉荣扶着宋巧云走到河边,让她坐下。
“娘,歇会儿。”
她蹲下去,捧了把水洗脸。
凉丝丝的,舒服多了。
洗完脸,她站起来,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林子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啥。
她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宁玉荣赶紧拉着宋巧云躲到树后头。
马蹄声近了。
一匹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那匹马跑着跑着,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马上的人滚落在地,一动不动。
宁玉荣愣在那儿。
那个人......
她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
周敖。
他闭着眼,脸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血。
宁玉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她回头喊。
“娘!来帮我!”
宋巧云跑过来,看见周敖,吓了一跳。
“这、这不是那个周大人吗?”
宁玉荣点点头。
“还活着。帮我把他拖到林子里去。”
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把周敖往林子里拖。
他太重了,拖几步就得歇一下。好不容易拖进林子深处,宁玉荣已经累得直喘气。
她把周敖放平,检查他的伤。
身上全是伤,最重的是肩膀上那一刀,肉都翻出来了,还在往外渗血。
腿上也有一刀,好在不深。
还有好几处擦伤,不知道是刀划的还是摔的。
宁玉荣撕开自己的裙摆,扯成布条,先给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周敖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宁玉荣按住他。
“别动。”
周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
宁玉荣继续包扎。
周敖躺在那儿,看着她。
包完了肩膀,包腿。
包完了腿,擦脸上的血。
血擦干净了,露出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冷峻,硬朗,嘴唇发白。
宁玉荣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娘,去找点水。”
宋巧云点点头,往河边去了。
宁玉荣看着周敖。
“你怎么搞成这样?”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
累死了。
真想睡一觉。
可不敢睡。
万一土匪追来呢?
她睁开眼,继续看着周敖。
周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敖开口了。
“你怎么跑出来的?”
宁玉荣说:“他们窝里起火了,我趁乱跑的。”
周敖看着她。
宁玉荣任他看。
反正她没说谎。
当然,也没说全。
周敖又问:“你娘呢?”
宁玉荣说:“跟我一起。找水去了。”
周敖点点头,没再问。
宋巧云端着水回来了,用树叶卷成的小碗,装得满满的。
宁玉荣接过来,喂周敖喝。
周敖喝了几口,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抖,伤口又开始渗血。
宁玉荣按住他。
“别咳。”
周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喝完水,宁玉荣把剩下的布条收起来。
周敖躺在那儿,看着她忙活。
“你救我干嘛?”
宁玉荣头也不回。
“你救过我。”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把布条塞进袖子里,回头看他。
“你不是跑了么?怎么又成这样了?”
周敖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土匪了。”
宁玉荣愣了一下。
“又遇到了?”
周敖点点头。
“追我的那批,在山里绕了一圈,跟我碰上了。”
宁玉荣懂了。
他跑出去,结果又撞上土匪,打了一架,受伤逃出来。
她想了想,问:“你那些兵呢?”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明白了。
要么死了,要么散了。
她没再问。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鸟叫声,还有远处河水的哗哗声。
宋巧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敖开口了。
“你有吃的吗?”
宁玉荣摸了摸怀里,掏出老婆婆给的杂粮饼子。
还剩两个。
她掰了一半递给周敖。
周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咽下去。
宁玉荣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饼子硬,干,剌嗓子。
但比麦饼强。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嚼饼子,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