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或者说如今该唤作谢四的侍卫,垂首立在轩窗边。
他悄悄抬眸,试图从主子脸上窥见一丝波澜。
没有。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谢晏尘只是沉默了一瞬,约莫是半息的工夫。
他将手中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案几上,玉器触木,发出极轻的一声——
“嗒。”
谢四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过得如何?”
谢晏尘开口,声音淡得像隔夜的茶,温吞无澜。
谢四喉头微动。
他想起半月前在道观门口,那个满脸病容、眼巴巴打听主子下落的村姑。
他说了什么来着?
——“谢公子半年前就还俗回京了,如今怕是已经成亲,娶的还是侯府千金。”
那村姑当场脸就白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谢四那时只觉得快意:
一个村姑,也配肖想自家主子?
可此刻站在这烛火摇曳的轩窗前,他却是不敢把真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回主子,宋姑娘……过得很好。”谢四垂着头,斟酌着词句,“主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挑了个庄稼汉嫁了,如今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很是和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瞧着是半点没等过。”
说完,他自己先咬紧了后槽牙。
这话说得诛心,他知晓。
可他忍不住。
他替主子不值。
那样清贵尊贵的身份,纵然蛰伏道观,也不该被一个村姑这般轻薄惦记。
谢四又抬眸。
谢晏尘仍旧望着那枚搁下的玉佩,修长的手指似不经意搭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也只白了那一瞬。
“荆州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谢四一愣。
“回主子,按您的吩咐,人马已在城外候命,只等……”
“明日启程。”谢晏尘截断他的话。
谢四瞳孔微缩。
荆州。
那是宋家村所在的清平镇隶属的府城。
他方才说了那许多话,句句都是那村姑早已另嫁生子,桩桩件件都在说那人从未等过——
主子为何还要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
却在对上谢晏尘淡淡扫来的视线时,骤然噤声。
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方才那瞬息的白了指节。
只是空。
空得像他身后那扇轩窗,月色灌进来,照见人影,照不见底。
“退下。”
谢四躬身:“……是。”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阖上门扉的刹那,忍不住从门缝里又望了一眼。
谢晏尘独自立在烛火旁。
他没有再看那枚玉佩。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手收回了袖中,垂眸望着案上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烛芯,许久,许久。
像在等它烧完。
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
宋晞握着锅铲,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盐搁多了。
她尝了尝勺底那点蛇肉酱,咸味直冲天灵盖,把蛇肉的鲜都压得没了影。
“失手失手。”
她嘀咕着,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
这古代的调味料实在寡淡得令人发指。
盐、醋、豆豉、酒糟、葱姜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富裕人家能弄到清酱汁,那已算顶顶体面的调味,至于酱油、香油、味精?
梦里才有。
蛇肉是好东西,鲜嫩、低脂、不柴,偏偏味淡。
宋晞加了豆豉和酒糟煸炒,又添了一勺粗盐提味,末了舀起一点尝尝。
……还是咸。
她泄气地搅着锅里的酱色浓浆,心想要是有把脆生生的豆苗裹着吃,兴许能救。
灶火舔着锅底,肉酱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混着葱姜的辛烈,顺着门缝窗棂往外钻。
堂屋里,王寡妇刚缝完最后一只鞋底,忽地鼻翼翕动。
“……这啥味儿?”
她放下针线,循着香找过去,推灶房门的手顿了顿。
宋大宝蹲在门槛边,小脸仰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朝锅里望。
王寡妇低头看他。
男童抿抿嘴,咽了口唾沫。
王寡妇也咽了口唾沫。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王嫂子,你家这是煮啥呢?”
是隔壁的刘寡妇。
她端着半碗腌菜,站在矮墙边探脑袋,五十出头的妇人,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却带着笑。
“老远就闻着香,我家那小子一个劲儿嚷饿,我寻思这才刚吃过晚饭……”
宋晞探出头,见是刘寡妇,手上铲子未停:“刘婶子来了?正巧,我熬了点肉酱,您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刘寡妇连连摆手,腿却已迈过门槛。
宋晞舀了小半勺,拿洗净的菜叶托着递过去。
刘寡妇接过来,尝得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舌尖舔了舔。
随即她愣住了。
“这、这是……”
她又舔了一口。
“清酱汁?不对,比清酱汁还香,还有股荤味儿……”
她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咂摸了半晌,眼睛渐渐亮起来。
“宋丫头,你这酱卖不卖?”
宋晞举着锅铲的手一顿。
“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尝这么鲜的酱。”
刘寡妇在舌尖回味了下,眼角细纹都挤作一处,“比镇上那家老字号‘香满斋’的肉酱好吃一百倍——不不,一千倍!”
她顿了顿,又舍不得地舔了舔菜叶边缘:“就是,咸了一点点。”
宋晞:“……”
咸是她的锅,但这评价也太高了。
王寡妇也尝了一筷,随即惊异地望向女儿。
宋大宝被娘亲喂了一小口,抿着嘴巴嚼了半天,仰头认真道:“好吃。”
他顿了顿,又补充:“比蛇肉好吃。”
宋晞失笑。
她把锅里晾凉的肉酱舀出一大勺,放进洗净的小陶罐里,塞进刘寡妇手里。
“婶子,这酱您带回去给狗子哥尝尝。”
“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宋晞按住她的手,“前些日子我病倒在家,多亏了有您帮衬我娘,这点子东西,不成谢意。”
刘寡妇眼眶一热,嘴里还说着使不得,手已老实拢住那小陶罐。
她往门口走两步,又回头,期期艾艾道:“宋丫头,你家缺什么东西不?柴火还缺不缺?”
宋晞唇角弯起。
“缺。”
半炷香后,刘寡妇家那三捆劈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并一小布袋圆滚滚的新黄豆,齐齐码在宋晞灶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