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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豆苗三倍长

王寡妇凑过来,满脸疑惑:“晞儿,你要黄豆做甚?”

宋晞拎起布袋掂了掂,满意地眯起眼:“快过年了,想种点东西配肉酱卖。”

“种……东西?”

“嗯,炕洞菜。”

王寡妇更糊涂了。

宋晞把黄豆倒进瓦盆,挑挑拣拣地解释:“就是豆苗。”

“找个暖和屋子,把发了芽的豆子铺炕上,日日洒水,不出七八天就蹿得老高,嫩生生脆生生,裹肉酱正好。”

王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炕上种菜、七八天长成,搁在以往她定要以为女儿烧糊涂了。

可这会儿她望着宋晞利落挑豆子的侧脸,只讷讷道:

“……晞儿,你怎懂这些?”

宋晞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上辈子冬天在暖气房里水培豌豆苗的日子,不禁有些怅然。

那会儿加班到半夜,泡碗方便面都舍不得加根火腿肠。

如今倒好,连火腿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旋即,她面不改色:“做梦梦到的。”

王寡妇愣了一瞬,竟点点头:“这梦做得好。”

大概是神仙托梦……哦不,是她那死鬼老公瞧不得她们母女受苦,托了神仙来帮她们的。

思及此,王寡妇吸了吸鼻头,心中是一片欣慰。

她撩起袖子,也蹲下来帮着挑拣。

宋大宝蹲在盆边,小爪子伸进去,一粒一粒把干瘪的豆子往外捡。

他捡得很慢,神情却认真,像在做顶要紧的事。

宋晞摸摸他的头:“大宝,这儿用不着你,去玩吧。”

男童摇摇头,也不吭声,只把挑好的圆豆子一粒粒摆进她手边的空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宋晞便由着他。

夜里,豆子泡进温水,搁在灶台边取暖。

宋晞累得眼皮打架,草草洗漱便扑到床上。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儿得砌个土炕,专给豆苗住。

翌日早上,豆子吸饱了水,一粒粒胀得圆滚滚。

宋晞把豆子捞出来,匀铺在细竹篾编的浅筐里,覆上湿布,挪到厢房墙角那铺废炕上。

“这就行了?”王寡妇跟进跟出,眼不错珠地盯着那几只筐。

“行了。”宋晞拍拍手,“过个一两天就发芽。”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定住。

废炕沿边,宋大宝不知何时蹭了过来。

他安安静静蹲着,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直望着筐里那层湿布。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出声。

只是蹲在那里。

宋晞正要开口让他起来,目光却是一顿,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只筐沿。

湿布边缘,露出一点细白。

她凑近,掀开布角。

几粒豆子已然破口,嫩黄带绿的芽尖从种皮里探出来,怯生生的,像初醒的雏鸟探出喙。

宋晞怔住。

她分明是今早才铺的豆子。

她猛地转头望向窗外——晌午时分,距离铺豆不过两三个时辰。

“……大宝。”

男童仰起脸:“嗯?”

“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宋大宝想了想:“娘铺豆子的时候,大宝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不到半个时辰。

宋晞盯着筐里那几粒急不可耐破口的豆芽,又低头,盯住宋大宝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男童平视。

“大宝,娘问你。”

宋大宝眨眨眼。

“你方才……有没有想什么?”

男童认真想了想。

“想让豆子快些长。”

他顿了顿,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娘说豆子发芽了,就能卖钱,卖钱就能买米买肉,娘和奶奶就不用这么劳累辛苦了。”

“大宝想帮忙。”

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

宋晞望着他。

灶房里的火光隔着门缝漏出来,映在男童半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茸毛都镀成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帮了大忙。”

她伸手,把宋大宝从炕沿边捞起来,抱进怀里。

“豆子发得比娘想的快多了。”

宋大宝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后领,闷闷地:“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认真道:“以后娘就跟你混了。”

男童没说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王寡妇在一旁看了半晌,犹犹豫豫凑过来:“晞儿,这豆子……怎就发得这样快?”

宋晞把宋大宝往上托了托,面不改色:“这豆子品种好。”

王寡妇茫然:“品种?”

“嗯,”宋晞一本正经,“锦鲤品种。”

王寡妇:“……?”

她看着女儿怀里的男童,男童乖巧地眨巴眼睛。

老太太沉默了。

行吧。

接下来几日,宋晞彻底信了。

那铺废炕仿佛成了什么风水宝地,额,其实也不是风水宝地,是靠近宋大宝脚边的风水宝地。

但凡男童蹲过的筐沿,豆苗跟疯了似的往高里蹿。

别人家长芽要一两天,他脚边两个时辰就破口。

别人家出苗要三五天,他跟前三天能长三茬。

宋晞试过把他抱去东墙根下坐着,东墙根那筐豆苗就长得格外精神。

把他挪到窗边,窗边那筐就跟施了仙肥似的。

入夜,宋晞把豆苗筐匀作三处,宋大宝睡哪屋,哪屋的豆子半夜就偷偷拱土。

王寡妇起初还念叨“莫不是炕洞有邪祟”?

后来发现邪祟专挑男童坐过的地方长,且只长豆苗不长别物,念了几日便也麻木了。

“锦鲤。”老太太学会了新词,端着豆苗筐小心翼翼挪到宋大宝床尾,“得多沾沾福气。”

宋大宝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害羞,又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大宝能帮上娘的忙了。

他抿着嘴,在黑暗中悄悄弯起眼睛。

腊月二十。

宋家那三间瓦房里,豆苗已摞了三四筐。

嫩生生,水灵灵,根根挺立如碧玉簪。

宋晞站在筐前,叉腰端详半晌。

“差不多了。”

她弯腰,掐了一根最精神的,稍微焯水后塞进嘴里。

清甜,脆嫩,嚼着咯吱咯吱响。

王寡妇凑过来:“卖多少?”

宋晞沉吟。

镇上豆苗稀罕,冬日更是金贵。

她打听过,往年富户家暖洞子里种出来的,一斤能卖三十文。

她低头看看筐里这堆疯长的碧玉簪,比暖洞子里的还鲜嫩三分,且这已是第三茬。

成本呢?

一瓢水,半炕柴,还有个蹲边上眼巴巴望着的小锦鲤。

“三十文。”她拍板,“一斤三十文,连一碟肉酱搭着卖。”

顿了顿,又补充:“肉酱不单卖。”

王寡妇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文?

一碟!

那都赶上两斤精米的价格了!

宋晞笑了笑:“娘,你说镇上那些地主老财、富户商贾,腊月里宴客多,大鱼大肉吃腻了,您说他们最馋什么?”

王寡妇茫然摇头。

宋大宝也茫然摇头,但摇得很认真。

“爽口的。”宋晞说,“脆生的,解腻的,见着就觉着清爽的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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