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002章 风雪

沈念安记得那天傍晚的雪,大得像是要把整座云溪戏园都吞进肚子里。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碎雪片被寒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沈念安能感受到风雪吹过,连脸上都带着刺骨的冰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班主站在廊下,阴沉着脸,召集了所有和沈念安一同入戏园的孩子。

明面上说是要调教一下一同进来的苗子,可谁心里都清楚,他们哪里是什么学戏的苗子,不过是供人驱使、干最粗最脏活计的杂役罢了。

刚进园门的人,连站在廊下听戏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做牛做马。

沈念安抬眼扫了一眼往后院去的路,所谓的住处,不过是一间挤挤挨挨的公共偏房,四壁漏风,屋顶陈旧,称得上是陋室。

这陋室墙角结着薄冰,地面阴冷潮湿,一脚踏上去,寒意便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沈念安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可即便止住了哭声,戏园里的日子,还是比她预想中、比她最恐惧的模样,还要难熬百倍。

刚入园不过个把时辰,班主便叫人搬来一块发黑的木牌,一字一顿地念着严苛到近乎残酷的班规。

每一条,都像一根冰冷的铁链,要把他们的骨气、尊严、甚至性命,全都锁死在这方寸戏院里。

就连每日用膳,也清汤寡水,沾不得一星半点油腥味,端上来的糙粮冷粥,硬得能硌破喉咙。

草草用罢残羹,沈念安和其他十几个杂役又被粗暴地驱赶到后院,在漫天风雪里罚站。

班主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嗓音粗哑,反复强调着规矩二字。那声音冷得像冰,砸在雪地上,仿佛都能冻出裂痕。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半分人味,只有打量货物、打量牲口般的冷漠与刻薄。

随后,他挥了挥手,命令两个面相粗鲁、下手极狠的小工上前,挨个检查他们的容貌身段。

这些所谓的“苗子”里,有男娃也有女娃。

沈念安能感受到老妈子指尖划过脸颊时的嫌恶,眼神里的轻贱,像针一样扎在沈念安的皮肤上。

沈念安死死攥紧拳头,微微抬头,余光中看到班头阴鸷的目光。

班头走了几步目光在一群丫头和孩子身上巡视,脸上的疤痕跳了跳:“这谁啊?还敢瞪我!”

”今天我就教教你们这儿的规矩,来人,把刚才瞪我的小丫头片子,拖出来!“

几个中年妇女扫视了一圈,一眼就发现了站在人群最末、身上肮脏,眼神清澈的沈念安。

她们一把拽住她,不顾沈念安的喊叫和挣扎,拖行了几步,丢在班头跟前。

班主噗呲笑出声,肥重的脸上堆满讥讽:“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陈家大小姐啊!”,班主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恶狠狠。

“进了云溪戏园,我管你原来是谁,来了这就是贱婢的命!快把身上的玉佩交出来!”

“在这里想要活命,就要守这的规矩,否则......别怪老子手里的鞭子不长眼!还有你们,记住了,我刁七爷就是你们的规矩,敢不听我的,她就是下场!”

“来人!给我按好了!”

“给她打上十五鞭,好叫她学个乖!”

随着班头一声大喝,几个老妈子把她一把按在地上,班头笑吟吟的抽出皮鞭,一鞭又一鞭狠狠甩在沈念安的背脊上,沈念安死死将玉佩抱在怀里,任人拉扯也不肯交出来。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证明。

一旁的孩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瑟瑟发抖,唯独一个年龄稍长的麻子脸丫头,注视着狠狠咬着牙齿的她。

还围了一圈看戏的杂役和学徒,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幸灾乐祸的窃笑。

你看啊,曾经高高在上的陈府名门大小姐,如今还不是像畜牲一样被按在雪地里打,卑微到尘埃里,任人宰割,任人欺辱。

人群最前方,围着一个眉眼娇俏、却透着刻薄的姑娘——沈婳。

她看着沈念安被打,非但不觉得残忍,反倒觉得不够解气。

趁人不注意,她快步上前,伸手狠狠一推。

沈念安重心不稳,一头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井岩上。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雪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一道道血痕,将她背脊上的衣衫染红,沈念安通红的眼眸狠狠瞪着班头,就像要把他记在灵魂深处一般。

沈念安不知道这姑娘和自己有什么仇怨,转身怼上班主的眼。

“还瞪?你个小杂种,老子打死你!”

麻脸的丫头看到沈念安脸色逐渐发白,手指颤抖,地面上的鲜血不断流淌,咬了咬牙,冲了上去,抢了她的玉佩交给刁七爷,然后挡在她身前。

“别打了,刁爷,要是打坏了,明儿咱们就少人干活了!到时候马大娘又要唠叨了...求求您高抬贵手!”

班头见到麻脸女子,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怒道:“不知死活的小贱婢,滚你丫的!再不滚老子连你一块打!“

班头一脚踹倒麻脸丫头,麻脸丫头跌倒在地,胳膊都磨破了,她挣扎起身再次冲上前任凭一鞭子打在脸上。

啪啪数声,一道殷弘的疤痕出现在麻脸姑娘的脸上。

沈念安看到了,虚弱的抬起头来,说道:“谢谢,但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抗。”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园子里的规矩!你只是一个没妈的伶人,你最好给我认清楚!“麻脸女孩拽着沈念安的衣领,愤愤说道。

沈念安直接给了麻脸女孩一巴掌。

两人像是准备要扭打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

"啪!"刁七夜给了麻脸女孩一巴掌。

”够了,小丁,两个贱皮子!闹够了没有!“

“算了,老子打累了,明天,直接发配去跑堂!明儿的活,一样也不能少,一辈子做最低贱的杂役,永无出头之日!”

他要杀鸡儆猴。

在他眼里,沈念安和那个麻脸女孩不过是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鸡崽子,敢伸爪子,就得被拔光羽毛,打断骨头。

沈念安和那个叫小丁的女孩,被两个粗壮的老妈死死拖着,扔进冰天雪地的后院仓库。

风雪更烈了,雪沫子迷了眼,冰冷的地面贴着肌肤,刺骨的疼。

数十鞭,结结实实地砸在沈念安背上、腿上,皮肉开裂的闷响混着风雪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帮她们。

班主以为,他这小小的戏园,能折断沈念安的翅膀,能锁死她的骨气,能把所有人都磨成听话的狗。

可他不知道。

沈念安是沈念安。

是曾经的陈家大小姐。

她在此立誓,这辈子,绝不为奴!

......

当夜,风雪交加,暴雪倾盆,雪厚厚地覆盖住地面数尺,风也几乎要掀翻偏房的破窗。

沈念安和小丁被打后套上了麻布袋被关小黑屋里数个时辰,

等到夜晚,才被扔进公共偏房。

其它小丫头吓得四散而开。

良久,沈念安和小丁简单洗漱后,

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除了沈念安的额头略微简单包扎之外,两人身上伤口没有半分药草处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破旧的棉被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屋子里也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昏黄的火苗在风里摇曳,明明灭灭,像她们随时可能熄灭的命。

“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玉佩交给刁七爷?”

“小妹妹,我不知道你姓什么,但是如果今日若不交这玉佩我二人必杖毙于此,刁七爷看上的东西,没有人敢不给。”

“我姓沈,名念安,谢谢姐姐了,你呢?”

“我姓丁,名柔,15岁。”

“好的,丁姐姐,那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了。”

“丁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沈念安私下问了一句小丁。

沈念安在仓库问小丁这个问题的时候,小丁却扭头没有回答。

终于.......

在其他小丫头睡着后,小丁便轻声叫了沈念安一声:"妹妹,你睡着了吗?"

沈念安疼得哪睡得着,便回了话:“没有,你很疼吗?”

“嗯。”

风雪之夜,两人悄摸摸在对话。

沈念安问小丁的家庭境况,小丁才缓缓开口:“我的家里是靠母亲做手工谋生的...父亲好赌欠了债务,把我买进了戏园子,你很像我的妹妹,曾经我也有一个像你一般的妹妹,倔强而又好强,可后来....”

小丁回忆起自己的过往,低声啜泣哑语着,沈念安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拍了几下小丁的肩膀,静静地听小丁说下去。

“但是像咱们这种人,能混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满足,能活着就好嘞,饥一顿,饿一顿,哪敢想明天的事,不要轻易出风头,妥协才能活着,不是吗?”

沈念安没有回复,只是哆嗦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她的不易,内心里涌现出了同理心。

她要出去,不仅要出去,还要带这个帮她的女孩见太阳!

窗外的雪,还在下。

无边无际的冷,裹着无边无际的恨。

沈念安睁着眼,望着那点微弱的灯火,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要找到卖身契,她要让这些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那夜冷风摇曳,伴着生疼,沈念安和丁柔互相取暖,不知几时,在一盏孤灯下进入了梦乡。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