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谢玦踏足后宫处置安贵人后,各宫都很安静,只有淑妃和沈答应到长春殿请过两次安,也都被春桃以娘娘凤体欠安,需要休息婉拒了。这几日林夕儿乐得清闲,每日看看书,在殿内那方狭小的空地上走走,偶尔同春桃夏禾聊聊北凛的风情民俗,日子过得平淡却惬意。碧荷和柳枝也从最初的惶恐中缓过来,开始适应北凛宫中的生活。
直到第五日的午后,林夕儿正靠在窗边看书,春桃进来禀报:“娘娘,外头有个老太监求见,说是大曜陪嫁过来的老人,想来给娘娘请安。”
林夕儿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大曜陪嫁过来的老人。林夕儿想起此人是陪嫁队伍中安插的暗探,原剧情林夕儿就是因为思乡同此人往来过几次,被谢玦认定为细作赐死。
她以为这人早就被谢玦清理了,没想到还活着。
“让他进来吧。”林夕儿合上书,语气听不出波澜。
片刻后,一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眼透着精明的老者被领进殿内,他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老奴刘福贵,给公主请安。”
他用的是“公主”,并非“皇后娘娘”。
林夕儿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殿内安静了几息,刘福贵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姿态恭敬,但林夕儿知道,这人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刘公公今日怎么想着来给本宫请安?”
刘福贵站起身,依旧弓着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老奴是大曜陪嫁来的,理当来给公主请安。前些日子公主大婚,宫里人多眼杂,老奴不便打扰。这几日听闻公主在长春殿静养,老奴想着,怎么着也该来一趟,看看公主可还安好。”
林夕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刘福贵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又道:“公主初来北凛,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老奴虽然年纪大了,但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多少知道些规矩,也能替公主跑跑腿。”
林夕儿心里冷笑,跑腿?究竟是跑腿还是跑消息,她放下茶盏,淡淡道:“刘公公有心了。只是本宫如今是北凛皇后,不缺人伺候。公公年纪大了,好生歇着就是,不必惦记本宫这里。”
刘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公主说的是,是老奴多虑了。只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老奴这里有一封大曜托人捎来给公主的家书,公主要不要看看?”
家书?林夕儿抬眼看他。
刘福贵从怀里仔细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信封上写着“夕儿亲启”四个字。
“谁写的?”林夕儿没有接。
“是三皇子。”刘福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皇子惦记公主,特意托人捎来的。信里说了什么,老奴也不知道,但老奴想着,公主离家万里,能收到故国家书,总是好的。”
三皇子。生母早亡,在朝中没什么势力,曾试图拉拢男主江晏未果,后被江晏找到其企图谋反证据而被流放。
林夕儿和亲前与其也并无过多交集,这时联系无非就是想借林夕儿与谢玦搭上线,又或是想借谢玦之手除掉林夕儿,从而毁掉两国暂时的和平,借北凛之势搅乱大曜如今局面,这不是家书,这是试探,又或者说,是陷阱。
“本宫不记得和三皇子有什么交情。”她语气平静,“这信,本宫不看。”
刘福贵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公主,这……这是三皇子的一片心意,您要不看看再……”
“本宫说了,不看。”林夕儿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冰冷,“刘公公,本宫如今是北凛皇后。大曜的事,与本宫无关。”
刘福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捧着那封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那里。
林夕儿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再看他。
春桃适时上前一步:“刘公公,娘娘乏了,您请回吧。”
刘福贵看了林夕儿一眼,终于收起那封信,躬身行礼:“是老奴冒昧了。公主……娘娘好生歇息,老奴告退。”他退着出了殿门,脚步有些仓皇。
林夕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放下茶盏,目光幽深。
碧荷凑过来,小声道:“娘娘,那信……”
“假的。”林夕儿言简意赅。
碧荷吓了一跳:“假的?那刘公公……”
“有人让他来的。”林夕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至于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迈进这个坑。这信她若接了,回信了,在谢玦眼里可就坐实了大曜细作的事实。她不接,且拒绝得干脆利落,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和那个“暗桩”没有关系。
但还不够。
“春桃。”她睁开眼。
“奴婢在。”
“这几日多留意刘公公的动静。”林夕儿看着她,目光平静,“看看他都和谁来往,平日里都去过哪里。”
春桃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她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娘娘在用她,在信任她。春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曾是谢玦派来的眼线,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越来越清楚,这位皇后娘娘,和这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而她愿意跟着这样的人。
刘福贵出了长春殿,一路疾走,直到拐进一条偏僻的夹道,才放慢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公主没接。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那个在大曜时胆小怯懦,见到生人都不敢抬头的七公主,如今怎么会变得这么警觉?他想起林夕儿看他的眼神——平静,冷淡,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好奇,就好像,她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他背后有人,也知道那封信是什么。这不对劲。
可三皇子那边还等着回信。他要是办不成这件事,回去没法交代。刘福贵攥紧拳头,又松开。他将信重新收起,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饰的小身影一闪而过。
周福靠在墙上,捂着砰砰跳的心脏,大气不敢出。他刚才在内务府跑腿,路过这条夹道时,正好看见那个老太监从长春殿的方向走来,神色慌张,边走边回头看。
周福多留了个心眼,悄悄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看见那个老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脸色阴沉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周福不认识那个老太监,但他认识那封信上的字——“夕儿亲启”,那是娘娘的名字,周福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没有声张,悄悄退出了夹道,一溜烟跑回了内务府。
周福在御膳房待到申时末,才寻了个空档溜出来。他心里揣着事,脚步不敢太快,怕惹人注意,一路绕着小路走,遇见人就低头让道,等终于看见长春殿的院墙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昏黄。
春桃正在廊下收拾东西,看见他,眉头微皱:“你怎么又来了?”
周福小跑过去,压低声音:“春桃姐姐,我有事要跟娘娘说,要紧事。”
春桃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她出来,冲周福点了点头。周福整了整衣襟,跟着她进了殿。
“奴才给娘娘请安。”周福跪下磕头。
“起来吧。”林夕儿看着他,“这个时辰过来,出什么事了?”
周福站起身,左右看了看。
林夕儿对春桃点了点头。春桃会意,带着碧荷柳枝退到门口,留了他们在殿内说话。
“说吧。”
阿福压低声音:“娘娘,奴才今儿下午在内务府那边跑腿,路过承平巷那条夹道,看见一个人。”
林夕儿闻言抬头看向他,没说话,等他继续。
“是个老太监,穿深褐色的衣裳,头发花白。他从长春殿这边过去,走得很快,边走边回头,像是怕人跟着。”周福顿了顿,“奴才多留了个心眼,悄悄跟上去看了一眼。”
林夕儿的目光一具。
“他走到夹道拐角,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奴才看见信封上写着字,好像是……‘夕儿亲启’。”
夕儿亲启。林夕儿的手指微微一紧,果然是那封信。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脸色很不好看。”周福道,“奴才怕他发现,没敢跟太近,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林夕儿沉默片刻,问:“那人长什么样?”
周福描述了一遍,林夕儿心里有了数。
正是刘福贵。她把信退了,这人果然慌了。
“你做得很好。”林夕儿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周福摇头:“奴才没敢告诉别人,直接来找娘娘了。”
林夕儿点点头:“往后,若是再看见这个人,远远躲开,别让他注意到你。”
“是,小的记住了。”
林夕儿想了想,又道:“他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周福挠了挠头:“奴才不知道具体地方,但看他是往内侍省那边去的。那边住的多是年纪大的太监,应该是在那一片。”
内侍省,林夕儿在心里记下。
“行了,你回去吧。”她道,“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你常往这边跑。”
“是!”周福应后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林夕儿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灯烛,目光幽深。
刘福贵来送信,被她拒绝,然后仓皇离开。这一幕,谢玦的人一定看在眼里。
但阿福方才说的那些细节——刘福贵走后掏出信来看,脸色难看,说明这人不仅仅是来送信的,他背后还有人。
那封信,是诱饵。她没咬钩,背后的人自然失望。可失望之后呢?下一步又会如何?
与此同时,宣政殿。
谢玦正在批折子,周德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玦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写下去。“大曜来的老太监?”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去了长春殿?”
“是。”周德海低声道,“待了一刻钟左右,出来了。皇后娘娘没让他多待。”
谢玦没说话,继续批着折子。
周德海等了一会儿,又道:“暗卫那边说,那个老太监出长春殿时,脸色不太好。”
谢玦的笔尖微微一顿。“继续盯着。”他淡淡道。
“是。”
周德海退下后,谢玦放下笔,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有些烦躁,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告诉皇后,朕今晚宿在长春殿。”他倒要看看这个林夕儿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