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将近八点,江辞才推开卧室的门。
坐在窗台上的女人一听到门口的声响,便循声望去。
江辞见她神色憔悴,心头一紧,迈步走了过去。
“小宝贝儿,怎么在这坐着?”
他抬手想抚向沈芊芊的脸颊,却被她侧身避开。
沈芊芊没理他,自顾自地从窗台下来,穿上拖鞋就往门口走。
江辞的手还悬在半空。
被她无视的刹那,他的指尖缓缓收紧。
低头嗤笑一声,他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一楼。
女佣正将手里的花枝插进花瓶:“要我说,那位少夫人看着单纯,其实心机深着呢,为了攀上少爷,什么手段都敢用,还装傻充愣!”
另个女佣跟着撇嘴:“就是,她也配得上我们少爷?”
沈芊芊刚走下楼梯,就听见隐约的议论声,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一道戾气十足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沈芊芊心下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头,男人已经走近,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
“少、少爷……”
两名女佣看见江辞,吓得立刻低下头。
江辞搂着沈芊芊从台阶走下,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两人。
“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滚。”
“是……”
女佣浑身发抖,慌忙退下。
江辞向来说一不二,他让走,就绝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沈芊芊望着那两人仓皇的背影,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拿着主人的钱,却躲在背后说主人不是,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江辞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微勾:“别在意。这世上除了我,谁也没资格欺负你。”
沈芊芊这才抬眼看他,语带讥讽:
“承蒙江爷厚爱。”
这句话刺得江辞心头一闷。
他知道她在生气,可气性能持续多久?
将人带到餐桌旁坐下,江辞体贴地将早餐推到她面前。
因为沈芊芊不爱西式早点,家里常年备着中式餐点。
江辞将剥好的鸡蛋递给她,沈芊芊却视若无睹。
他捏着鸡蛋,手在空中停了两分钟,她依旧毫无反应。
也不动筷。
江辞只好把鸡蛋放进她面前的碟子,抽纸擦了擦手。
“宝贝儿,我不喜欢一大早有人给我摆脸色。听话,把早餐吃了。”
沈芊芊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昨夜江辞反锁房门的事,她到现在还堵着气。
“是不想吃鸡蛋,还是不想喝粥?”
“……”
江辞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脸上的笑意也越发冰冷。
他将调羹“铛”地一声扣在桌上,目光凛冽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沈芊芊。
“真不吃?”
“昨晚为什么锁门?”
看向他时,沈芊芊眼里藏着几分隐忍的委屈。
为了这件事,她一宿没合眼。
她真的厌恶极了江辞这种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难道就因为她跟别人说了几句话?
江辞盯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又被她不露痕迹地躲开。
心中一沉,江辞望着她那始终冷若冰霜的脸,有些不是滋味。
他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因为我不高兴。”
因为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她的事。
“江辞,我真的不喜欢这样……我不想做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想要自由,想要过我向往的生活……”
沈芊芊眼眶泛红,近乎哀求地望着他。
那一刻,江辞整个人都乱了。
他猛地挥手,将桌上的碗碟扫落在地。
“不可能!”
他骤然起身,气息不稳,“沈芊芊,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从今以后,不许再提!”
面对他突然的暴怒,沈芊芊吓得怔住。
见她愣神,江辞迅速移开视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顾伯见江辞冲出去,急忙跟上。
司机刚把车停稳,江辞已拉门上车。
顾伯追出来时,车子早已驶远。
他焦灼地跺了跺脚,赶忙掏出手机给齐景打电话。
*
江辞抵达公司时,齐景已经紧张地端来一杯咖啡。
“江爷。”
江辞坐进大班椅,烦躁地扯松领带。
齐景见他脸色阴沉,小心翼翼地问:
“爷,您是不是不舒服?需要请许医生过来看看吗?”
“没事。”
江辞抿了口咖啡,听到“许医生”三个字,眉头蹙得更紧。
“您用过早餐了吗?”
“出去。”
江辞随手翻开一份文件。
齐景嘴角微抽,见他不再言语,只好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一关,江辞便烦躁地将文件合上。
齐景怕他情绪不稳,一直守在门外。
整整一天,江辞周身都笼罩着低气压。
直到下班时分,脸色才稍见缓和。
回到宅子。
江辞遣退了厨房里的所有佣人。
空荡的厨房中,只剩他一人。
沈芊芊从犬舍回来,腹中有些空。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看见一道穿着黑衬衫的背影,正在料理台前切菜。
“把番茄递给我。”
江辞以为是顾伯,头也没回地吩咐。
沈芊芊见厨房里没有旁人,只好从冰箱里取出两颗番茄,走到他身边。
她刚一靠近,江辞便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瞥见番茄放在手边,他抬起眼,看向突然出现在身旁的女人。
唇动了动,话还未出口,沈芊芊已转身要走。
“嘶——”
江辞手中的刀一滑,左手食指被划开一道口子。
菜刀“哐当”一声落在砧板上。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江辞却抬眼看向那道骤然停住的背影。
他放软声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芊芊,手好疼……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
沈芊芊攥着裙摆的手指缓缓松开。
她转身走到江辞面前,看见他指尖的血正一滴滴落在地砖上。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江辞你是不是疯了?!”
受伤了,不想着赶紧处理,居然还有心思跟她撒娇。
见沈芊芊眼中写满紧张,江辞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连带着眉间积压的阴郁,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看着他指尖的血珠不断渗出,沈芊芊下意识低头,含住了他被刀锋划破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江辞浑身一僵。
男人垂眸,目光落在比他矮了许多的小女人身上,不自觉染上几分柔色。
指尖传来酥麻的痒意,江辞耳尖泛红,唇角却勾起笑意。
她轻轻啜着他的伤口,气息温热。
江辞挑眉,看向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沈芊芊刚松开他的指尖,头顶便传来男人微哑的嗓音:
“芊芊。”
她疑惑抬眸,脸颊忽然被捧住。
紧接着,他的吻落在她沾染血色的唇上。
舌尖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侵占。
血腥味逐渐变淡,沈芊芊被吻得浑身发软。
直到她呼吸急促,江辞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看着她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的模样,江辞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瓣。
喉结滚动,嗓音低哑:
“怎么办……我快忍不住了。”
真想把她彻底变成自己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沈芊芊呼吸紊乱地别开视线,抬手推他:“先去处理伤口!”
江辞顺势后退半步,目光温柔地锁住企图逃跑的女人。
“伤口不方便,你帮我。”
不等她回应,他已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出厨房。
客厅。
沈芊芊替他贴好创可贴。
抬头时,猝不及防撞进江辞深邃的眸光里。
被他这样注视,她有些不自在,迅速收回视线整理药箱。
江辞凝视她精致的侧脸,忽然开口:
“芊芊,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沈芊芊正要拿碘伏的手一顿。
“顾伯他们呢?”
她转移话题。
江辞了然:“都回去了,现在只有我们。”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吃什么?我做。”
“你休息,我来吧。”
听到她要下厨,江辞眼睛一亮:
“好。”
沈芊芊做饭时,江辞一直靠在门边。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她握菜刀的手都抖了抖。
终于忍不住,她红着脸把他推出厨房:“不许看!”
江辞笑着应声,眼底满是宠溺。
那就等着,看看他的芊芊会端出什么。
一个半小时后。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
江辞起身走向厨房,正迎上端着两碗面条出来的沈芊芊。
“吃面吧。”
“好。”
他拉开椅子坐下,接过面碗便尝了一口。
咸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江辞蹙眉,瞥了眼转身去拿饮料的背影。
趁她进厨房,他迅速将她碗里的面拨到自己碗中。
沈芊芊端着果汁出来,看着空碗一怔。
“我饿了,吃两份。”
江辞埋头吃面。
沈芊芊嘴角轻抽:“那我吃什么?”
“待会儿给你煮新的。”
她在他身旁坐下,看他快见底的碗:
“这么好吃?”
“好吃。”
江辞抬眸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为他做饭,再难咽也要吃完。
沈芊芊喝了口果汁。
江辞吃得很快,动作却依旧优雅。
吃完那碗咸得发苦的面,他立刻灌了大半杯果汁。
“等我一会儿,给你做别的。”
他收碗走进厨房。
沈芊芊觉得他有些奇怪,怕他伤口沾水,便跟了进去。
“碗我来洗。”
“洗好了。”
江辞侧目看她。
她注意到他手背的创可贴已被水浸湿,却没说破,只是静静看着为她煮面的男人。
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睫羽垂落,唇角那抹弧度格外温柔。
他肤色冷白,唇色却红,衬得整个人有种破碎的美感。
“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一直知道她在看。
沈芊芊移开视线:“生气有用吗?你又不会放我走。”
江辞笑容微僵。
他轻舔嘴唇,笑意未达眼底。
沈芊芊不想争执,转身离开。
江辞盛好面,在客厅没找到她。
心猛然一沉。
放下碗,他冲向大门。
“芊芊?!”
院子里正在修剪花枝的顾伯闻声抬头:“少爷?”
“看见芊芊了吗?”
江辞攥住他的衣领,声音发颤。
顾伯被迫踮脚:“少夫人没出来过……”
江辞松开手,转身奔回屋内。
冲上二楼,他看见沈芊芊抱膝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
房间未开灯,只有稀薄的月光透进来。
晚风拂过,吹乱她的长发。
江辞在门口顿住,呼吸骤紧。
他怕她推开窗,纵身跃下。
沈芊芊理了理头发,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
“江——”
话音未落,男人已大步冲来。
一把将她从窗台抱下。
“不准做傻事……”
他将她紧紧按在怀中,声音哽咽。
沈芊芊怔了怔,试图推开他,却纹丝不动。
“你要是敢跳……”
江辞声音发颤,“我就让沈家在北城无处容身。”
“我没想跳!”
她猛地提高音量。
江辞愣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只是坐在那吹风。”
沈芊芊偏过头,“如果真想死,早就死了,何必等到现在。”
江辞喉结滚动,沉默几秒,一把将她抱起:“下楼,把面吃了。”
“我不吃。”
“必须吃。”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沈芊芊挣扎无果,被他抱到餐厅。
他竟将她圈在怀中,一勺一勺喂她吃面。
“放我下来,我自己吃。”
她终于忍不住。
“好。”
江辞松开手,却仍坐在一旁,目光紧锁着她。
他的芊芊,比之前瘦了许多。
顾伯说她近来吃得很少,总是一个人待在楼上。
江辞眸色暗了暗。
深夜。
江辞将她揽在怀里,却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
他睁着眼,借着月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
她睡着了,眉心却紧紧蹙着。
他抬手,指腹轻抚过她的眉间。
“别……别抓我回去……”
她忽然呢喃,江辞指尖一颤。
刚收回手,她却蜷缩起身子,带着哭腔哀求:“江辞……求你放我走吧……”
那样脆弱,那样绝望。
想到将她带回国的这几日,她始终闷闷不乐的模样,江辞心口窒痛。
他松开手,翻身坐起,痛苦地望向梦中仍不安的她。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她,怎么可能放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发抖。
最终,他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卧室。
那一夜,书房烟雾缭绕。
父亲的驱逐,她的梦呓,反复碾过他的心脏。
“为什么都不要我……”
他抓乱头发,眼底猩红,猛地将烟灰缸砸向地面。
碎片四溅,文件散落一地。
为什么都要离开他?
为什么!
拳头狠狠砸在桌面,发出闷响。
几秒后,他颤抖着拉开抽屉,掏出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倒出几粒药,仰头咽下。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失控。
看着瓶中寥寥无几的药片,他眸色骤冷。
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反锁房门,取出一副手铐,将自己与特制的座椅铐在一起。
月光从窗外渗入。
他蜷在椅上,望着天边那弯下弦月,眼底只剩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