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雪停了。日头惨白惨白的,挂在干枯的杨树梢上,一点温度没有。
王桂花起了个大早。灶坑里的火还没熄,昨晚剩的大米饭加了两个鸡蛋,在那口新买的生铁锅里炒得金黄油亮。
“吃。吃饱了跟妈去公社看大戏。”王桂花盛满两碗饭。
麦穗穿着那身藏青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既有对肉蛋饭的渴望,又透着股要去刑场的紧张。
“妈……要是他们不信咱咋办?”麦穗吞下一口饭,小声问。
“不信?”王桂花把那块上海牌手表用一块这就的手帕包好,揣进贴身口袋,“物证在咱手里,李建国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把这黑锅背定了。”
吃完饭,王桂花把东屋门锁死。又去柴火垛后面抽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那是昨天打折了没扔的半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防身。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公社走。
清水村离公社驻地三里地。一路上的气氛都不对劲。平时这时候,大路上早就有赶着驴车去交公粮的,或者挑着担子去赶集的。今天大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黑乌鸦在电线杆子上哇哇叫。
快到公社大院的时候,人声鼎沸。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铁门紧闭着,只开了一扇侧门。门口站着两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脸色紧绷。大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听说了吗?昨晚连夜审讯,李会计那是哭爹喊娘啊。”
“该!倒卖军需,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听说县里的大领导都来了,那吉普车就停在院子里。”
王桂花拉着麦穗,像把尖刀一样插进人群。她也没喊话,直接走到那个站岗的民兵面前。
“清水村王桂花。我是李建国的家属。”王桂花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冷硬劲儿,“我有重要情况举报。”
民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穿着干净整齐,手里还领着个女娃娃,不像是来撒泼打滚的。
“等着。”民兵转身进了传达室,摇了个电话。
不到两分钟。侧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干事跑出来,满头是汗。
“你是王桂花?快进来!首长正等着呢!”
王桂花捏了捏麦穗的手心,示意她别怕。两人跨进那个高高的门槛。
公社大院里停着那辆吉普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院子西头是一排红砖平房,最把头那间窗户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那就是审讯室。
干事引着她们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李建国嘶哑的哭嚎声。
“首长!冤枉啊!我真没偷!那是……那是路上捡的!我本来想上交的,是一时糊涂才想卖了换点钱给孩子看病……我真不知道那是军区的东西啊!”
王桂花在门口冷笑了一声。这就招了?不过这套词儿编得挺溜,避重就轻,想把偷盗改成非法占有遗失物。
“捡的?”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没什么起伏,却像冰渣子一样扎人。
“在哪捡的。什么时候。周围有什么人。”
那是霍长垣的声音。
“就……就在盘山道下面的沟里!前年冬天!我发誓!”李建国赌咒发誓,声音都劈叉了。
干事推开门。“首长,人带到了。”
屋里光线很暗。水泥地中间生着个大铁炉子,火烧得通红,但这热气丝毫驱不散屋里的阴森。
李建国被铐在正中间的一把木椅子上。那件原本笔挺的军绿色确良衬衫皱成了抹布,领口敞着,扣子崩掉了两颗。头发像鸡窝,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混合的痕迹,眼圈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
霍长垣坐在对面的一张旧办公桌后。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听到开门声,霍长垣抬起头。
那双眼睛狭长,深邃,像鹰隼。视线在王桂花身上停了两秒。
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你就是王桂花?”霍长垣弹了弹烟灰。
王桂花没怯场。她松开麦穗的手,让闺女站在门边。自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是。”
李建国看见王桂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见了仇人。他身子往前一扑,带得椅子咣当乱响。
“桂花!桂花你快跟首长说!那表是我捡的对不对?咱家穷,我是一时糊涂……你快帮我做个证啊!我是你男人啊!”
李建国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王桂花。他在赌。赌这个被他压榨了二十年的女人,哪怕分了家,也不敢真的看着他去死。毕竟在这个年代,家里出了个劳改犯,孩子以后政审都过不去。
王桂花转过头,看着李建国那张扭曲的脸。
上辈子,这张脸在电视屏幕上笑得多么风光,现在就多么狼狈。
“李建国。”王桂花语气平静,“前年冬天,盘山道车祸。救人的不是你。是我。”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建国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死苍蝇,咯咯作响,半天没发出声。
霍长垣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
“接着说。”
王桂花没看霍长垣,依然盯着李建国。
“那天我上山捡柴火。看见吉普车翻在沟里。我把你从车里背出来,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然后我回村喊人。”
王桂花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一层一层揭开。
那块银色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静静地躺在粗布手帕上。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等我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在那里了。他说是他救的人。我当时为了他的前程,忍了。”
王桂花把表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霍长垣面前。
“但这块表。不是捡的。是你趁着首长昏迷的时候,从他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的。”王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捡东西能捡到人家贴身口袋里去?李建国,你这叫扒窃!叫趁火打劫!”
“你放屁!你胡说!”李建国疯了。他拼命挣扎,手铐勒进肉里,手腕上全是血,“这女人疯了!她恨我跟她分家!首长你别信她!她是想害死我!”
霍长垣没理会李建国的咆哮。他拿起那块表。翻过来。
表背上有几道轻微的划痕。
他伸出大拇指,指甲卡进表盘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用力一扣。
“咔哒。”
表后盖弹开了。
里面不是齿轮。而是一张折叠得极薄的蜡纸。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坐标和代号。
霍长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蜡纸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迅速重新折好,攥在手心里。
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哪怕是个复印件,后果都不堪设想。
“李建国。”霍长垣站起身。阴影投在李建国脸上。
“这块表的后盖机关,除了我和总参的几个人,没人知道。如果是捡的,表盖为什么有被撬过的痕迹?”
霍长垣把表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看里面的东西?”
李建国傻了。他根本不知道表里有夹层。他只是想把表卖了换钱。或者是刘玉梅那个蠢货撬过?不对,刘玉梅根本不懂这些。
“不……不是……我没撬……”李建国语无伦次,浑身开始打摆子。
“表是我昨晚从镇北那个老瘸子窝点截回来的。”王桂花适时补刀,“李建国指使他嫂子刘玉梅去销赃。那个老瘸子是敌特嫌疑分子,专门收集情报的。李建国把这表卖给他,安的什么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李建国压进了十八层地狱。
跟敌特分子交易军机情报。这是通敌叛国。这不仅是枪毙,还得遗臭万年。
李建国彻底瘫了。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在烘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想卖几个钱……我就是个贪财的……我不是特务啊!”李建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条死狗一样往桌子底下缩。
霍长垣厌恶地皱了皱眉。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把刘玉梅和那个瘸子隔离审讯。挖干净。”
两个民兵冲进来,像拖死猪一样把李建国拖了出去。李建国的脚后跟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霍长垣重新坐下。他把那张蜡纸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扣好扣子。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叫王桂花的农村妇女。
头发有些枯黄,脸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颧骨微高,但这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见过生死、狠下心肠后的决绝。
“你说,前年是你救的我?”霍长垣问。
王桂花没邀功。“是。但我没证据。当时只有我和李建国在场。”
“我相信你。”霍长垣回答得很干脆。
王桂花愣了一下。
“李建国这种软骨头,拖不动我。”霍长垣从桌上拿起那盒大前门,想抽,看了眼站在门边的麦穗,又放下了,“而且,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没撒谎。”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给李建国的‘见义勇为’奖金,一直没发。现在看来,该归你。”
霍长垣把信封推过来。
“另外。你举报有功,追回重要物资。我会跟县武装部打招呼。李建国的事,牵连不到你女儿的政审。”
这就够了。王桂花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客气,伸手拿起信封。里面厚厚的一沓。
“谢谢首长。”
王桂花转身拉起麦穗的手。“麦穗,给叔叔鞠个躬。”
麦穗乖巧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解放军叔叔。”
霍长垣看着这娘俩的背影。
“等等。”
王桂花停住脚。
“你昨天在山上挖的那个草。”霍长垣手指敲了敲桌面,“叫雪见草。治疗冻伤很有效。部队在北边边境正在搞建设,很缺这个。”
王桂花心头猛地一跳。这可是送上门的大生意。
“首长需要?”
“你有多少,武装部后勤处收多少。按最高价。”霍长垣站起身,走到王桂花面前,递给她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直接找后勤处长老赵。提我的名字。”
王桂花接过纸条。手指触碰到霍长垣指尖的老茧。粗糙,温热。
“谢了。”
王桂花带着麦穗走出审讯室。
外面的阳光似乎比刚才亮堂了些。院子那头,李建国正被押上一辆带铁笼子的卡车。他看见王桂花出来,张嘴想喊什么,被民兵一枪托砸在后背上,直接栽进了车厢。
王桂花连看都没看一眼。
“妈,咱现在去哪?”麦穗仰着头,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王桂花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又摸了摸那张纸条。
“去武装部后勤处。”王桂花冷笑着说,“把那三十斤草药卖了。然后,妈带你去下馆子,吃红烧肉。”
李建国的路走到头了。但她王桂花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辈子,她不仅要做那个让人怕的恶女。还要做这十里八乡,最有钱的女人。